对话｜红杉李彦男：投宇树，核心是王兴兴

（原标题：对话｜红杉李彦男：投宇树，核心是王兴兴）

（图源：视觉中国）

8月19日，“人形机器人第一股”宇树科技正式登陆上交所科创板，开盘高开报1100元，较发行价150.80元涨幅超629%，高点总市值达4449亿元。按创始人王兴兴的直接持股比例计算，其所持股份市值一度超1000亿元。

宇树科技成功上市背后，是一个典型的草根创业者逆袭的故事。

最新，我们与红杉中国董事总经理李彦男聊了聊，其讲述了王兴兴早期寻求融资过程中，与红杉中国的故事。

在李彦男的讲述中，与多创业者一样，王兴兴也是一位非常有韧性的人。

“在参加红杉中国投决会之前，王兴兴主动提出，要带一只机器狗到现场演示。由于机器狗的电池超过航空运输标准，不能坐飞机也无法上高铁，于是他从杭州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卧铺来到北京。”

参加投决会的前一天，有人在朋友圈问王兴兴最近在忙什么，王兴兴开玩笑地回复：“感觉创业快干不下去了，不行就回深圳打工了。”

但第二天出现在红杉投决会上的王兴兴，完全不像一个准备放弃创业的人，他在会议上侃侃而谈，充满自信。李彦男至今记得，在给投资人演示机器人时，他看着自己作品的眼神里带着非常强烈的期待。

后来红杉在尽调中才了解到，那句“创业快干不下去了”，并不完全是玩笑。当时宇树刚经历一轮融资失败，公司的现金流已经非常紧张，如果这一轮仍然无法完成融资，宇树将处于创业失败的危险边缘。

李彦男称，他在上述朋友圈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也真实反映了他在创业早期的心理状态，就像马斯克说的“嘴里嚼着玻璃，眼睛凝视深渊”。

而站在“悬崖边”的宇树，最终被红杉中国参投了多轮。“今天回头看，那些争论和探讨在行业萌芽期都是非常有价值的，让我们在当时做出了正确的决策推进投资，历史上很多伟大的公司最开始都是非常受争议的。”李彦男回顾当时的场景时称。

红杉中国最初的犹豫

据李彦男讲述，2019年7月，其第一次听说宇树，消息来自一位浙大学长，当时的王兴兴还不是公众熟悉的创业者，但在机器人极客圈里已经小有名气。

他在上海大学读研期间做过xdog机器人，创业之后又陆续推出Laikago、AlienGo等产品，在四足机器人领域已经积累了一定口碑。

“当时甚至没有王兴兴的微信，他通过宇树官网上留下的QQ邮箱，搜索到王兴兴的微信号，随后联系上他。”李彦男称。

第一次拜访王兴兴的办公室，最先打动李彦男的是产品。在李彦男看来，宇树机器狗的表现，与市场上的同类产品相比已经非常突出，即便对比波士顿动力，也“不相上下，甚至更好一些”。

彼时的宇树已经开始卖产品，有一些高校、实验室和互联网公司的客户。对于一个当时还很小众的机器人创业项目来说，这意味着它已经走出了从技术到商业化的第一步。

不过，要真正投资宇树科技，红杉中国还有些犹疑。首先，在当时这家公司距离明星公司还很远；其次，市场也没有形成一个叫“具身智能”的热门赛道。王兴兴也远没有今天的公众知名度。

当时宇树的核心产品是高性能机器狗，这样的产品在很多投资人眼里更接近一个“极客玩具”，甚至还称不上一个成熟的赛道。

最大的问题是：机器狗到底有什么用？它不像仓储机器人、物流机器人，有清晰的行业需求；也不像工业机器人，有成熟的客户和商业模式，安防、短途配送、教育培训、家庭陪伴等应用场景，更多还停留在想象之中。

摆在红杉面前的问题非常直接：一款性能惊艳的机器狗，究竟能不能成为一家大公司？

真正开始对宇树产生兴趣，是在和王兴兴接触之后。

“能感受到王兴兴对技术和产品很热情，对自己做的产品足够自信，而且对机器人的发展有很多前沿思考，极致专注，热衷钻研，学习能力也强。我当时非常被兴兴这些特质打动，判断宇树值得尽快推一推，于是把公司推荐到合伙人那里，并着手做一些尽职调研，上投决会讨论。”

投资一个非常典型“长板型”创业者

不过，李彦男称，这并不是一次轻松的投资决定。今天，机器人已经成为创投行业高度共识的方向，成熟的项目前景也已经有诸多指标可以量化；但在2019年，早期投资人还在从一个个初创项目出发，仔细思考机器人行业的未来。

因此，红杉内部围绕宇树的投资经历了不少讨论。最终判断的落点最终来到创始人王兴兴身上：如果还无法判断机器狗未来有多大的市场，就先判断王兴兴能把这家公司带到哪里。

这是红杉种子基金当时的投资逻辑。在事情还没有成熟的时候，把对人的判断放在更重要的位置；在早期阶段，更看重创业者的长板能否被发挥到极致，而不是急于要求一个创业者解决所有短板。而王兴兴恰恰是一个非常典型的“长板型”创业者。

李彦男透露，王兴兴还讲过他本科、研究生阶段碰到的一些挫折。“他虽然学校一般，但选择了很难出成绩的机器人方向，老师担心他的毕业问题，劝他换方向，因为“很多985和211的学生，有那么多资源，也未必能搞出来”。”

“但他的确是非常热爱机器人，很难说服自己放弃，而且在做出一些成绩之后，他也越来越自信。所以王兴兴是那种心力很强的创业者，而这种心力主要源于发自内心的热爱和坚持。”

“从理性的、商业的角度来看，宇树在当时是一个非常有争议，可以不去冒险投的项目；但从感性的、对未来技术期待的角度去判断，宇树和王兴兴这个人又代表着很多可能性。”李彦男称。

“红杉种子基金在一些非共识方向上的整个决策流程和投资风格与venture、growth阶段的投资不一样，它更倾向于后者：第一，在事情还不成熟的时候，我们主动把对人的判断放在更重要的位置；第二，我们相信创业者的长板在早期阶段更加重要，如何发挥长板到极致，而不是更多地去考虑他短期怎么解决短板的问题。”

王兴兴严重偏科，没有顶尖名校的求学经历，几乎没有过工作经验，又选择了一个在当时比较冷门的行业，可以说“debuff叠满”，所以在早期融资的过程中，有过很多次因为所谓“背景不好”而被投资机构拒绝的情况。“不过，对于我们来说，这些并不是决定因素。对于早期项目，红杉更重视创业者“人事匹配”的程度。”

创业者面对压力时的表现，成为一个关键判断。李彦男讲述，一次投决会上，王兴兴谈到了自己对宇树的愿景。他希望未来能够造出很大的机器人，“比奥特曼、比山还大”；也希望造出足够小的机器人，小到微米级，可以进入人的血管；甚至希望有一天，用机器人来造机器人。

上述这些话在早期听起来多少有些天马行空，但李彦男后来重新理解了其中的逻辑。极大或者极小的机器人，背后对应的是材料、技术和产品能力不断突破；机器人造机器人，则意味着产业最终实现规模化生产乃至自我复制的能力。

“有这种远大愿景的创业者，会驱动自身不断突破传统框架和思路，去创造更新的技术、更好的产品和更大的可能性。”

满分10分，拿到了9分

“王兴兴对机器人创业的conviction非常高，他几乎是all in在这件事上，全力以赴。”李彦男回忆称。

在参加红杉投决会之前，王兴兴主动提出，要带一只机器狗到现场演示。由于机器狗的电池超过航空运输标准，不能坐飞机也无法上高铁，于是他从杭州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卧铺来到北京。

诸如上述类似的事情后来反复发生。2019年、2020年红杉CEO峰会，他都主动提出带机器狗参加，即使现场没有展台，他也带着机器狗在会场外等候。后来红杉多次邀请他参加LP峰会，他也都愿意带着产品去展示。

在李彦男看来，这些细节背后并不只是勤奋或者努力可以概括，王兴兴是真的喜欢自己的产品，对事业有着强烈的热情。

在之后的几年，宇树科技逐步成长，红杉中国投资人的判断也被验证。

宇树今天的核心高管团队，与创业初期基本是同一批人。几年前，王兴兴曾告诉李彦男，他想做一家“让年轻时候的自己都会想加入的公司”。在早期招聘时，他甚至会让每一位应聘者，包括前台，完成一套12道题的笔答测试，用来筛选对公司文化和理念真正认同的人。

李彦男记得一个细节，在和红杉的融资合作中，王兴兴对融资文件的沟通都亲力亲为，“我们TS（投资意向书）和NDA（保密协议）来回修改了近两个月，Word文档里密密麻麻都是他的批注，在现在这些年的融资交易里很难遇到了。”

此外，在机器人行业里，宇树并不总是最早进入某一个新方向的公司。“王兴兴更在意的是客户需求能否被验证，他曾多次强调：我的客户需要什么，我才会去做什么。这样的产品逻辑，让团队可以集中资源，把一个产品做到足够好，再将技术能力迁移到新的形态。”

李彦男续称，“这么多年接触下来，我认为王兴兴是非常真实的人，他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做决策非常果断和精准，但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也会陷入纠结、犹豫，不过他从不掩饰，而是主动去寻求帮助，这也是他能一路“聚人”的原因。”

“比如宇树早期融资的FA、后来上市IPO 的券商、律所、会计所等，几乎每家都是红杉推荐的，我们陪着他见了一圈，一起面试然后给出建议，帮助他在不熟悉的领域中快速找到方向来做正确决定。”

“总体来说，梳理任何一位创业者成功的原因，都会有些“幸存者偏差”，因为影响创业成功的因素很多。对于投资人来说，从大量背景一般的创业者中去甄别一位outlier，要比投资一位履历很好、背景很强的创业者困难的多。这种决策往往带有很多反人性、非共识的判断，对建立信任的挑战，甚至可能还有一丝“赌”的心态，但一旦成功成就感也更大。”李彦男说到。

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最后共同构成了红杉对这个创业者的判断。

“我们在投资意见书里是这样评价王兴兴的：典型的outlier，四足机器人在中国的布道者。并且在红杉的打分体系里，我们在 Outlier 和 Vision 两个维度在那个时候就给了 9 分（满分 10）。现在回头看，我们认为这个评价是准确的。”

一场“非共识”的投资故事

2023年至2024年前后，机器人行业的关注点逐渐从机器狗转向人形机器人。

外界开始质疑宇树：机器狗的技术路线是否能够迁移到人形机器人？宇树是不是错过了最重要的时间窗口？

王兴兴坚持认为，底层技术路线具有通用性，并判断宇树能够很快进入第一梯队。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证实了这场争论的答案。

宇树凭借此前积累的运动控制、机械结构、驱动器等技术能力，快速进入人形机器人领域，并在行业竞争中后来居上。红杉看到的“长板”，最终成为了宇树跨越不同机器人形态的基础。

2019年的Pre-A轮后，红杉又连续参与了宇树的Pre-A+、B轮和C轮。这一过程中，中国机器人产业进入快车道。一个原本没有明确需求、甚至还算不上赛道的机器人品类，最终走进了主流资本市场。

七年后再回头看，这也是一场“非共识”的投资故事：在一个行业还没有形成共识时，投资人从一个看起来并不标准的创业者身上，看到未来的可能性。

宇树的上市，可以看作一个阶段性里程碑。不过，李彦男认为，这仅仅是一个起点。具身智能整体还处在一个比较初级的阶段，如何规模化到千家万户、在千行百业实现通用泛化，还有许多难题需要解决。

所以，还需要像宇树这样的公司去往更多的“无人区”探索。“任何一个改变世界的创造，背后不仅有创业者的聪明才智，更需要整个社会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