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机器人的长隆首秀，它们被问倒，也学会了“放水”

（原标题：人形机器人的长隆首秀，它们被问倒，也学会了“放水”）

经济观察报 记者 任晓宁 珠海、北京报道

早上9点，机器人豚豚开启了打工的一天。它每天朝九晚五，站在长隆飞船乐园的江豚展区前，给游客介绍江豚知识。它时不时会遇到一些难题，比如正说着“这里有8只江豚，分别叫弯弯、皮皮……”，小朋友打断它问：“谁是江豚弟弟，谁是江豚妹妹？”豚豚一下子卡壳了。

豚豚的简介写着，它可以解答江豚的问题，还可以和小朋友玩成语接龙。但真到了岗位上，总有它答不上来的提问。这样的“翻车”事件偶有发生，围观的游客笑成一片。

一位游客一口气赢得了和机器人的5项比赛。他吐槽机器人的反应和语速都有点慢，不过他挺开心，“丰富了游玩体验”。

豚豚今年9月来到长隆乐园，和它一起上班的人形机器人共有300多台。入驻乐园前，它们是流水线上的钢铁物件；入驻之后，它们有了名字，穿上了代表职业的衣服。它们和长隆的工作人员一起，给游客表演节目、接待游客、导览问询、科普讲解，比赛拼豆子、堆积木、猜拳，跑障碍赛，还在酒店里引导客人办理入住。

8月23日，长隆与智元达成战略合作，首期落地300多台机器人进驻飞船乐园，预计年底整体规模拓展至1000台以上。9月24日，乐园开园。智元合伙人、联席总裁熊彦告诉经济观察报，机器人员工受到了游客的喜爱，开园之后项目又补充了50多台，目前园内共有350多台机器人落地。

长隆飞船乐园有40万平方米，是全球最大的室内乐园，年均游客超千万人次。今年中秋节至今，乐园平均每天客流量上万人。

长隆集团副总裁、珠海度假区总经理蒋敏灵表示，采购机器人的出发点是升级游客游玩体验，希望把机器人运用到乐园各类场景，实现常态化运营。

一个月时间，在一座40万平方米的乐园里完成300多台机器人的常态化部署，无论对机器人厂商还是对主题乐园来说，都是从未有过的新鲜事。当下人形机器人的商业化能力正受到多方质疑，长隆的这次实践，也因此被业内外反复打量。

落地的困难

8月24日，熊彦来到了珠海。他同时担任智元的中央研发部总裁、交互业务体系总裁。长隆飞船乐园这次的机器人落地，主要由他负责。

在飞船乐园加入机器人元素，是长隆很早就在考虑的事。这是一座主打科技感的室内乐园，此前元宇宙火爆时，长隆就试着把元宇宙引入过乐园，园区也试过裸眼3D方案，但真正落地时，总做不到想要的效果。8月12日，智元创始人邓泰华和长隆集团董事长苏志刚见面，很快达成了共识。10天后双方签约，并决定在1个月内完成300多台机器人的落地。

作为智元的高管，熊彦参与过不少机器人的落地项目，但长隆项目，仍让他感觉到“极其的困难”。

此前，人形机器人的落地主要集中在工厂标准化产线、单点舞台展演，这些场景环境可控、任务单一。长隆飞船乐园属于高人流、开放的文旅场景，亲子游客众多，环境光线、声场复杂，游客行为不确定性大，这对机器人常态化运营提出极高的要求。

长隆和智元做了分工。智元负责产品与研发，包括机器人的机型、交互能力、点位调测、驻场保障，设备的出入库和交付等。智元有100多个员工来到长隆，除现场运维工作外，他们还与长隆员工一起策划机器人节目，也有人专门针对乐园场景改变机器人交互体验，做到机器人免唤醒、免打断等功能。

长隆主导机器人的IP形象设计，比如机器人穿什么、长什么样，必须符合乐园的IP世界观。此外，场地、供电、网络工程和园区运营人员、演艺编排、零售商品标准也由长隆把关。

乐园一期项目有100多个互动点位，部署300多台机器人，每个点位都配有项目负责人，此外还有现场支持的技术团队、网络团队、安全团队、运维团队。

乐园白天要正常经营，各个团队只能在6点闭园后进行现场调试，经常工作到凌晨两三点。为了这个项目，智元从总部派了行政人员提供后勤保障。

9月24日乐园开园时，机器人要在室外进行开场舞表演。熊彦说，他当时有点紧张，40多台机器人在高温下穿着演出服表演，会不会因为阳光暴晒过热导致故障？大游客量下5G网络能不能保持稳定？

还好，最终机器人顺利完成了表演。

机器人累瘫了

9月25日，熊彦接到同事打来的求助电话，有一台机器人快累瘫了，要求补充新的机器人。

这台机器人负责和游客进行障碍赛——翻越箱子、走梅花桩、爬阻拦绳。这个项目复制的是智元人形机器人运动会的金牌项目，翻、跑、爬全都有，属于高动态运动。小朋友排着队跟它比赛，赶上客流高峰，机器人一刻都无法休息。这个点位本来只部署了一台机器人，最后增加到3台机器人轮值，才扛下一整天的客流。

机器人在园区里受欢迎的程度，超过了智元和长隆的预期。开业7天，长隆在原有基础上补充投放了50多台机器人。

园区二楼也是排队高峰区域。这一片集中了机器人和游客互动体验的项目：投壶、乒乓球、踢足球、骑大狗、投篮球、猜拳、高尔夫、拳击。经常有小朋友排着长队，一个接一个地上前体验互动。

二楼区域原本不在乐园一期的计划里。9月15日第一轮内部验收时，邓泰华看完提了意见：现有点位的规模不够大，展示机器人趣味性的元素太少，还要再加。当晚他带着团队列出了38个新的互动点位，需要近100台机器人。

当时距离开园只剩下不到10天，等方案敲定，留给基础设施搭建的时间只剩不到一周。很多人都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最后，智元和长隆双方团队在7天内完成了装修、部署、调试、安全测试等一系列工作。9月24日开园当天早上8点半，还有不少项目刚刚验收完。

而这一片区域，成了全园区游客互动体验和打卡的热门地。

二楼项目的热门程度超出了智元技术团队的预料。这里一些简单游戏项目，比如猜拳、拼豆子、下三子棋、打乒乓球等，非常受游客的欢迎，这些能力对智元来说已经非常成熟，几乎谈不上技术挑战，甚至显得有些小儿科。可一旦有机器人陪着玩，感觉就不一样了，这些项目门槛低，上手快，有输赢，很快能得到奖励反馈，小朋友就愿意排长队体验。

也有一些起初偏冷的点位，在改变体验方式后就变得热门了。比如机器人拳击赛，刚开始只有两台机器人在那里对打，没有配乐，也没有解说。后来园区把音乐配上，又加了专业解说，趣味性一下就提了上来，如今已经成了热门项目，上台的机器人也从两台调整到6到8台。

类似的改动每天都在发生。熊彦总结，人机协作是更触动人的。如今乐园里很多节目都是人和机器同台，开园舞、太极都是如此，人类演员跟在机器人身后一起打太极，游客看着觉得有意思。

技术适配

为了长隆项目，智元做了不少新的研发和适配。

乐园环境嘈杂，机器人听不清游客在说什么，智元研发团队针对声学前端、算法降噪、多人识别、多模态的唇形识别做了优化，内置麦和外置麦都支持在不同环境里切换不同的方式。

还有一层必要的适配是网络。目前算力和算法不足以把所有交互都放在机器人本体上完成，必须连接云端。为此智元在机器人内部做了信号增强，它既可以连无线网，也可以连接5G，同时运营商做了专网优化，给机器人一个专门的5G网络切片。

乐园里小朋友多，机器人的安全性是让智元和长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头等大事。

他们为此上线了几层安全系统。第一层是机器人自身的360度全向主动感知，它讲解的时候胳膊抬起，如果有人突然闯进它的活动范围，胳膊会立刻停下。另一个方向是“柔顺”：机器人的胳膊可以任由人拉着来回动，打到东西的力度非常小，就像人不小心碰到同伴会马上把力收回来。

有一些游客反馈说，猜拳机器人反应慢，总是输。熊彦解释说，机器人猜拳其实胜率很高，但来乐园的游客主要是小朋友，好胜心重，让他们赢一些，体验会更好。

这几天，每天都有上百条大大小小的反馈涌进来。反馈主要来自长隆各个点位的工作人员，也来自守在机器人身边的智元员工，他们天天看着机器人，看得最细最多。

熊彦说，来自乐园反馈数量比在实验室里多太多了，这也正是让他兴奋的地方。做机器人最怕闭门造车，而在上海总部，负责模型和算法的同事收到反馈后就开始攻关，他们往往当天就会把各项点位的体验改进和修改做完。

现场也经常有一些机器人“翻车”的状况。

园区一层有台写毛笔字的机器人很受欢迎，它写完字后，游客可以直接把字带走。这个点位的机器人需要工作人员帮忙。写之前，工作人员先把笔蘸上墨放进机器人手里，它抬手、落笔、写字；写完一张，再由工作人员装袋递给游客。写着写着，机器人的手抬不起来了，不动了。这时候，就需要工作人员重置程序。

园区开业后，机器人类似状况不少。一台导览机器人突然不动了，应急团队的人赶过来紧急维修。一台舞蹈机器人把鼓棒敲错了位置，身旁的人类舞蹈演员看着它笑。还有更多机器人被游客千奇百怪的问题问倒。

这些状况都在熊彦的预料之中，他甚至很期待这种场面。“这种问题对我们来说真的很好。”他说，机器人被问倒之后，反而有利于机器人的进化，“你再过几天去问它，这个问题就能答上来了。”

算账及前景

最近几天，一些其他地方的乐园陆续联系智元，希望复制一座同样的机器人乐园。不过具身乐园这笔经济账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记者从双方了解到，此次长隆并不是租赁智元的机器人，而是一次性付费购买机器人本体。双方没有透露具体交易价格。记者从现场看到，提供服务的机器人主要是远征A3系列、精灵G2、灵犀X2，以及少量酷拓机器狗、启元Q1及T1等。这些产品价格区间为每台几万元至几十万元。

在商业合作的基础上，智元与长隆签订了长达十年的战略合作。目前园区内机器人运营成本由双方共同承担，成本主要包括算力成本、网络成本、硬件损耗、人员成本等，其中人力成本占比最高。

长隆乐园的350多台机器人，现阶段配了100多个人类同事，主要是智元员工。一位员工告诉记者，他已经驻场一个月了，预计还要再待一段时间才能离开。

智元的计划是，初期3台机器人配1个人，之后做到10：1，最终实现20：1。如果机器人运维无法向着更高自主度演进，将会为项目运营带来不小的成本考验。

智元接下来重点要做的，是让机器人的运维成本越来越低，进一步适配文旅场景。

蒋敏灵告诉记者，机器人目前能在三个方面给长隆带来助力。

一是语言的便利性。长隆是一座国际性的旅游度假区，近一年海外游客的增长接近50%，大批游客来自泰国、新加坡、印度、韩国、日本、俄罗斯等国。要用人类员工去覆盖这么多语种，难度非常大，而机器人天然支持几十种语言，可以给不同国家的游客做讲解。

二是场馆的安全性。长隆是一座在儿童群体里受欢迎的乐园，安全是乐园最看重的事。蒋敏灵希望在保证信息安全和客户隐私的前提下，用机器人的感知能力，把乐园作业过程完整记录下来。这样，这座40万平方米的全球最大室内乐园的安全保障就能再上一个台阶，而不只是靠安保人员打个卡、看一圈。

三是降低节目创新的成本。随着机器人的加入，乐园演出的故事可以有更多元的方式呈现，节目创新成本下降。

对于机器人员工，蒋敏灵未来还有更多设想，比如可以在《卡卡虎奇遇记》这台立足于“人生第一部亲子剧”的演出中，加入萌酷的四足机器人；长隆海洋王国的大巡游中，可以加入机器人方阵，甚至让机器人带着发光器件加入夜光大巡游的队伍；广州长隆的大马戏里，未来还可以让机器人在空中穿越、上下跳跃——这是只有人类极限演员才做得到的技能。

目前机器人只在飞船乐园里工作，主要是受限于机器人自身的能力。它们对户外环境的适应还不够，尤其是下雨的场景，容易发生故障。

引入机器人后，乐园在科技场景建设上投入加大，不过长隆短期内没有提高票价的打算。蒋敏灵说，长隆的目标是持续丰富游玩内容，提升乐园综合竞争力，为游客带来更具科技感的沉浸式游玩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