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雪是故人)
总有一些夜晚,雪好像不是从天上落下,而是从时间的裂隙里,一点点渗透出来。
那一夜,雪应当也是这么下着,落在万历四十八年烧制的琉璃瓦上,那琉璃的釉彩里,封存着上一个盛世温煦的阳光,那些精舍、美婢、鲜衣、骏马、华灯、烟火……都曾在这片天空下鲜活地存在过。雪继续落,拂过天启年间栽下的垂柳,那些柔软的枝条曾系过多少画舫,多少笙歌,见证过一个文明最后的精致的黄昏。最后,雪落进崇祯五年的湖心,将墨色的水面铺成一张巨大而脆弱的宣纸,等待那个注定的人来题写最后的挽词。
张岱就在这时候出了门,拥着毳衣,抱着小火炉,像一个去会旧友的人。那旧约没有具体的时辰与地点,只与一种决绝的不肯随波昏睡的清醒有关。船夫正在舱里打着盹,大地静静地卧在浩瀚的雪里。只有他醒的,醒在三百九十二年前那个最深的夜里,他要与那个逝去的时代,做一次彻底的静默的对峙。“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那白,不是空,是满,是盈,满得天地间的寂静都有了沉甸甸的质感,满得仿佛要溢出来,将一切尘虑涤荡一空。此刻,长堤成了一道随水飘摇的墨痕,随时会被水洇开;湖心亭成了无意滴落在宣纸上点墨,微小,孤独,却稳如磐石。天地被雪简化成一幅正在消逝的水墨,而舟中的人,不再是史家,不再是遗民,他只是画中唯一游走的笔锋,正以一种孤绝的姿态,将自己也缓缓写进去,写成这山河间一个最轻、也最重的注脚。
就在这极致的白与静之境,湖心亭忽而渗出一点一滴暖色的光晕。亭内已有二人,炉火正红,酒香微醺,见他来,并无惊讶问询,没有通名,没有叙礼,斟满一杯,推至他面前,邀他同饮。素昧平生的人,在这天地皆白的时刻,因一炉火、一壶酒,成了短暂的同路人。他们举杯对饮,酒暖入喉,却化不开心底更辽阔的寒。问起来历,那人答曰:“金陵人,客此。”真好,这“客”字,它轻轻地将所有的山河家国、身世浮沉都推远成了一生中短暂的一宿。而张岱一生,从钟鸣鼎食之家的“主”,到国破家亡后的“客”;从明朝的“子民”,到清代的“遗民”,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客寓?酒尽揖别,小舟没入了更浓的雪雾。雪还在下,下得更密更急,急于要将刚才那一点偶然的人声,那一点微弱的火光,都细细地妥帖地埋藏起来,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恍然若梦。
许多年后,张岱在山中的破屋里写这场雪时,劣墨糙纸,他的手已是种过菜、劈过柴、历经了风霜与贫瘠,他已经不是那夜拥毳衣炉火的公子。破屋如舟,身边的炉火早冷了,空余一层银白的灰。但当他提笔写下“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时,那夜湖心亭的炉火,从记忆的灰烬深处复燃,穿过重重叠叠的破败光阴,从字里行间蹿出来,真切地烫人地温暖了他。这倏忽而至的暖,就像普鲁斯特笔下那块浸在茶中的玛德琳蛋糕,一口滋味便唤回了整个贡布雷。而这场雪在张岱笔下一落,前朝所有的光与影、声与色,便轰然复活:那元夜如山如海的鳌灯,光河在人潮中流转;那端午竞渡的龙舟,鼓声震碎了西湖的碧水;祖父在梅下微醺,吟到半阕便忘了词,回头望着他笑;母亲在一个平凡的清晨,顺手从他鬓边取下的一片落花……雪一落,被封存的盛世细节便纤毫毕现,带着昨日的浩大暖意。雪一化,它们便又潺潺流走,渺无踪迹,空余怅惘。
张岱搁下笔,屋内寂静如井。此情此景,若教数百年前另一位诗人看见,他枯瘦的唇间,或会再次吟出“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杜甫将盛唐的碎裂沉入无言的草木,张岱则将故国明朝的魂魄凝于一片冰雪,他们将浩荡的历史悲怆收进极其静谧的自然意象之中。“长堤一痕”的孤绝与“城春草木深”的荒芜,是相通的笔意,以个人最纤细的神经承载了文明最沉重的跌落。
崇祯五年的雪啊,它从未真正停过,从西湖的水面落到了张岱的稿纸上,落成了《陶庵梦忆》里一个个瘦硬的字,每个字都是一片不会融化的雪花,在时间的黑夜里独自晶莹,安静地对抗着最终的消融。
我们读张岱,便也在自己的生命里让出了一片湖,承接那场四百年不化的寒雪。雪中无人,又好像站满了人,所有在失序的时代里,试图从一片白茫茫中辨认出自己灵魂“一痕”“一点”形状的人,都成了那夜湖心亭中,不曾互道姓名的沉默的共饮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