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实践中的利益协调（一）：主体利益共生与算法监管

引言：从“二元对立”到“多元共生”的治理智慧

当数字资本在全球范围内加剧社会关系张力时，中国的治理实践展现出一条独特的协调路径。面对平台经济带来的新挑战，中国没有简单地采取遏制数字经济发展的策略，而是通过一系列制度创新与技术治理相结合的方式，主动重构数字生产关系，在动态发展中求解公平与效率的平衡。本文聚焦于中国在协调多元主体利益方面的具体探索，深入剖析其如何通过混合所有制改革、数据确权制度创新与算法监管范式，构建“国家-资本-劳动者-用户”利益共生的新格局，为驾驭数字资本、促进普惠共享提供中国方案。

一、 制度创新：重构产权与分配格局，奠定利益共生基础

中国的协调实践首先从生产关系的基础——产权制度入手，通过所有制结构和数据权属的重塑，改变利益分配的底层逻辑。

1. 混合所有制改革：构建“资本-劳动”利益共同体

混合所有制改革是连接公有制与市场经济的关键举措，在数字基建领域尤为显著。

• 中国联通混改：从“国有独资”到“多元共生”的股权革命。 2017年的混改使其股权结构变为：国有资本持股53%，战略投资者（如BATJ）持股36%，核心员工持股11%。这一结构不仅引入了资金与技术，更通过员工持股计划让超过7500名核心骨干成为公司股东，旨在弥合传统的劳资对立，将员工利益与公司发展深度绑定。实践表明，混改后中国联通创新能力显著提升，其数字化业务收入占比在五年内从不足10%提升至超过30%。
• 东航物流：“航空混改第一股”的共享机制。 其核心员工169人通过持股平台出资4.1亿元，持股10%，形成“国有资本（45%）、战略投资者（45%）、员工（10%）”的三方利益共同体。至2023年，混改后东航物流人均创利提升210%，验证了“资本-劳动”共享发展机制的可行性。这些案例表明，中国试图在微观企业层面，通过产权结构的调整，探索一条超越简单对立、促进内生动力激发的路径。

2. 数据确权制度创新：破解平台私有制垄断，保障数据来源者权益

面对数据作为关键生产要素的权属难题，中国探索了超越传统绝对所有权的结构性分置方案。

• 深圳“三权分置”模型：数据收益的结构性共享。 深圳数据交易所实践的模型明确：

数据资源持有权（及70%收益权）归属于数据提供者（个人或企业），从法律上确认了用户作为数据原始生产者的基础性权利。

• 数据加工使用权（及20%收益权）授予进行数据处理活动的平台或企业，承认其劳动和资本投入的价值。
• 数据产品经营权收益中的10%作为税收上缴政府，注入公共数据开发基金，用于建设普惠性数字基础设施。
• 实践成效：价值共享的初步显现。 2023年，深圳数据交易所促成的交易中，数据提供者户均收益分成达到约12,000元。例如，顺丰快递员因贡献物流数据获得额外收益分成；阿里健康通过区块链技术实现医疗数据本地加密训练模型，患者可凭数据贡献值抵扣诊疗费用。这些探索正在将数据要素的市场化配置与收益共享从理论推向实践。

二、 技术治理：算法监管的中国范式，制衡技术权力

在利用技术赋能的同时，中国也高度重视对技术负外部性的规制，形成了旨在平衡效率与公平、在自动化决策中嵌入人本关怀的监管范式。

1. 《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的精准干预

2023年出台的该办法直指算法应用的核心风险，体现了鲜明的价值导向：

• 禁止算法歧视（第七条）：要求不得基于种族、性别、健康状况等实施不合理的差别待遇。例如，监管要求外卖平台为妊娠期女性骑手建立特殊的派单保护机制，保障其平等就业权。
• 强化数据溯源与人工复审（第九、十一条）：要求训练数据来源透明可溯，并在自动化决策对用户权益产生重大影响时设置便捷的人工复核通道。这在金融信贷、内容推荐等领域为个体提供了申诉和纠错的可能，防止“算法一刀切”。

2. 算法审计制度：从被动响应到主动监管

监管在实践中不断升级。相关要求已促使平台企业需定期披露其算法模型中歧视性参数的识别与修正记录，推动算法“黑箱”走向透明，将公平、公正等价值观内化到算法研发和运营的全流程中。

三、 理论升华：制度-技术-分配的协同逻辑与中国路径的独特性

中国的实践并非零散的政策集合，而是一个蕴含清晰内在逻辑的治理体系：

1. 以关系重构为基础：混合所有制和数据确权本质是调整生产关系，重新定义各方在数字生产中的权利与义务，为利益共生奠定制度基础。
2. 以技术赋能与规制为手段：区块链等技术支持新的产权规则透明执行，而算法监管则是对资本关键运动形式的直接规制，体现了以技术治理技术的思路。
3. 以利益调整普惠共享为目标：上述协同的最终导向是更合理的利益分配。员工持股增收、数据提供者分成、用户权益保护，以及政府将数据税收投入公共基金，都体现了对多元主体性利益的增进和对公共利益的追求。

结语：探索数字文明的新生产关系

中国在协调主体利益方面的探索，是一条制度创新先行、技术治理协同的实践道路。它通过主动重构生产关系的底层规则，并利用技术手段优化和规制资本运动过程，最终旨在驾驭数字资本，构建一个更加公平、可持续的利益分配格局。这不仅是经济治理的技术性调整，更体现了在数字文明建设中寻求 “人的全面发展” 的价值取向，为全球应对数字时代的共同挑战提供了重要的实践参照。未来的深化方向，在于如何将这些制度创新在更广泛的时空维度上系统化、常态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