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礼立：数字信任基础设施正在夯实新质生产力基座

（原标题：张礼立：数字信任基础设施正在夯实新质生产力基座）

信任从“态度”迁移为“基础设施”

人们常以为信任是一种温柔的社会情绪，靠声誉、关系与沟通慢慢积累；但在数字时代，信任正在呈现出另一种形态：它更像一种基础设施。供应链更长、交易更高频、平台协作更密集、绿色要求更细、跨区域合作更常态，协作各方越来越难仅凭“我相信你”就推进下一步，而更依赖“我能否验证你”。一旦协作半径扩大，任何口径不一致、证据链不完整、责任边界不清晰，都会迅速变成争议、返工与不确定性，把效率红利吞噬在摩擦成本里。人工智能进一步加速了这种迁移：决策更快、链路更复杂、风险扩散更迅速，信任若不能被制度化与工程化，系统就会在速度面前变脆弱。于是，“数字信任基础设施”开始成为一种新的公共底座：它让信任不必每次从零开始搭建，而可以像道路、电网、计量体系那样被调用、被复用、被审计、被修复。

从新质生产力的角度看，这并不是一个附属议题。新质生产力强调的不只是技术突破与要素升级，更关键的是在更复杂的分工体系中实现更稳定、更低摩擦、更可持续的协作。技术可以带来速度，规模可以带来效率，但只有当协作具备可验证的秩序，速度与规模才不会放大风险。换句话说，数字信任基础设施并非“锦上添花”，它更像协作的承重结构：当世界越来越依赖数据驱动运行，真正稀缺的能力不只是“能做什么”，而是“能否把事实做成可验证的公共语言，并让验证在多主体环境中持续运行”。这正是它与新质生产力相互咬合的地方——信任的工程化，正在把不确定性从情绪与猜测，转化为可以被管理、被复核、被纠错的边界条件，从而为长期协作提供确定性。

核算是共同语言，不是后台工作

把数字信任做成基础设施，第一步往往不是技术堆叠，而是一个朴素动作：把现实翻译成可比较的共同语言。核算的本质是“定义对象—统一口径—形成指标—可复算”，它决定外部世界能不能看懂你。核算常被误解为填表、报数、做台账，但当协作链条拉长，你会发现核算其实是进入规则体系的钥匙：没有稳定口径，就没有可对账的事实；没有可对账的事实，就很难进入合同、定价、融资、审计与争议处理的制度轨道。尤其在数字经济语境下，核算对象早已超出财务范围，质量一致性、能耗与排放、交付可靠性、供应链尽责、数据合规与留痕证据，都在被要求以“可读、可比、可复算”的形式表达。

核算做得好的组织，往往不是更会写材料，而是更会把口径固化为流程，把采集前置到业务源头，把跨部门协同变成日常动作。制造业里，关键件与关键工序如何被定义，批次与序列如何编码，检验字段如何统一；绿色转型里，边界如何划定、因子如何选择、数据如何留痕；平台协作里，履约、真实、风控等指标如何统一口径，版本如何管理；这些看似细碎，但它们决定协作能否稳定。核算一旦进入经营语言，企业会获得一种难以被替代的优势：波动更可见、异常更可定位、成本更可拆解、决策更少靠猜测。核算不是“合规成本”，它是组织把复杂现实转化为可管理事实的能力，这种能力越强，协作半径越大。

核证不是报告，是可运行的机制

可比较不等于可信。核算让世界看得懂，核证才让世界敢相信。核证最常见的误区，是把它当作“出一份报告”或“拿一个证书”，仿佛文件越厚就越可信；但真正成熟的核证从来不是文书，而是一套能日常运行的机制设计：谁来核、核什么、怎么核、抽多少、如何留痕、如何识别异常、如何追责与纠错。核证解决的不是把每个数字证明到完美无瑕，而是让外部验证成为可持续的常态动作，让争议能够回到证据与方法，而不是陷入立场与情绪。

现实世界里，全面核查通常成本高到不可承受，因此抽查与审计成为核证的关键工具。抽查并不意味着粗糙，真正决定核证质量的是透明与可预测：触发条件是否清晰，样本规则是否稳定，复核路径是否明确，异常处置是否有时限、有责任、有复验。核证的真正分水岭在闭环：异常出现时系统能否亮灯，组织能否快速定位，责任能否清楚归属，纠错能否被复核，代价能否显性化。没有闭环的核证容易退化为形式；有闭环的核证才会沉淀为组织的风险控制能力，成为协作的稳定器。机制跑得稳，信任才不会靠情绪维护；机制可复核，合作才敢拉长周期。

标准、认证、标识与追溯需要联动成“底座”

当核算与核证要在更大范围被反复调用，它们必须嵌入数字信任基础设施之中，成为协作的默认条件。标准体系提供共同语言，决定什么被认为是同一件事；认证认可把标准落到主体能力上，回答是否具备持续按标准做事的能力；检验检测生成可核证的证据；编码与标识把对象与证据绑定，让每一件产品、每一次过程、每一段数据都可定位、可关联、可回溯；追溯平台与数据底座把这些要素串成链路，使证据能够被查询、被抽查、被复核、被追责。它们不是并列清单，而应当被联动为一套可运行的系统：标准定义对象与口径，认证固化能力边界，检测生成证据片段，标识绑定证据与对象，追溯平台把证据串成链路，核证机制在链路上常态化抽查与纠错。

追溯尤其能体现数字信任的“工程属性”。很多组织做追溯时追求“信息更全”，但真正的追溯更像责任工程：出了问题能否快速定位到批次、供应商、工序与时间窗；问题扩大前能否触发预警与处置；纠错后能否留下复核记录形成闭环。信息堆得再多，如果责任不清晰、争议不收敛、复核不可启动，追溯对信任帮助有限；相反，当追溯把核算口径、核证程序与责任边界贯通起来，它就会显著降低摩擦成本，让协作从“反复解释”升级为“按机制运行”。基础设施的价值不在于看起来先进，而在于用起来省摩擦、争议更快收敛、协作更敢扩张。

互认是接口工程，让差异可被合作吸收

一旦信任要跨区域、跨平台、跨行业甚至跨境流动，互认就成为最难、也最能体现成熟度的一环。互认常被理解为姿态性的“互相承认”，但真正可持续的互认是一门制度接口工程：口径差异如何映射，数据边界如何在合规前提下仍可验证，审计与责任结构如何对齐，平台规则与供应链尽责如何协调。跨域协作最棘手的往往不是规则严格，而是规则多且不一致，企业因此陷入多套口径、多本账、多次审查的重复劳动，成本上升，风险仍不可控。互认要做的，是把差异压缩在接口处，让企业不必把差异回灌到日常经营中。

成熟的互认并不追求抹平差异，而追求把差异表达清楚并可操作：哪些指标可以一一对应，哪些必须保留差异；哪些属于底线要求不可替代，哪些属于方法选择可以等效替换；哪些数据可以共享原始，哪些只能共享摘要与结论；第三方核证在不同环境下的责任如何分工；争议解决如何递进收敛，纠错复核如何闭环落地。在很多场景里，并不需要跨域流动全部原始数据，关键在于让外部获得可接受的验证能力：本地留存、远程审计、分级授权、第三方见证、证据链留痕等机制组合起来，往往能在合规边界内创造合作空间。互认做得好，合规压力会反转为协作效率；做得不好，合规就会变成摩擦放大器。

AI时代的底线是把模型放进可信机制里

AI让生产与决策加速，也让信任门槛提升。模型可以生成内容、建议与方案，但如果没有可追溯的数据来源、可复核的方法路径、可追责的责任边界，协作就会被不确定性吞噬。未来真正稀缺的，不是更强的模型，而是把模型放进可信机制的能力：数据来源可追溯，关键变更可留痕，异常触发可解释，纠错复核可闭环，责任归属可追责。只有当数字信任基础设施成为默认底座，AI带来的速度与规模才不会变成风险扩散器，而会成为协作的放大器。

从产业层面看，数字信任基础设施还有一层更深的价值：它把高标准从少数主体的稀缺能力，逐步变成更多主体可达的日常能力。标准化、接口化、基础设施化一旦形成，交易摩擦与争议成本会下降，产业链韧性会增强，绿色转型会更可操作，平台协作会更低摩擦。对企业而言，这不仅是满足要求，更是一种议价能力：当你能稳定产出可验证事实，你就能更低成本进入高标准协作，更可靠获得金融条件，更从容扩大伙伴网络。对学者而言，这也构成一个扎实的研究对象：标准如何形成、认证如何运行、平台如何治理、证据链如何生成、互认如何设计、风险如何隔离，这些都不是口号，而是可以观察、比较、复盘并持续改进的制度工程。

新质生产力最终要落在一个可检验的现实上：能否在更复杂的世界里持续协作。数字信任基础设施的意义，正在于用机制而非情绪，用证据而非口号，用接口而非重复劳动，让合作更有确定性。世界不必同质，差异可以存在；但当差异被压缩在清晰的接口之中，当可验证事实成为公共底座，协作就会更稳，创新就会更快，产业升级也就拥有更牢靠的土壤。数字信任基础设施正在夯实的，正是这种长期协作的基座；而基座一旦稳固，新质生产力的空间就会自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