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心理困境不是“病了”,而是“被卡住了”)
——接纳承诺疗法的全新视角
在现代社会,“心理疾病”似乎成了一个高频词汇。越来越多的人在情绪低落、焦虑不安或行为失控时,会下意识地给自己贴上“抑郁症”“焦虑症”的标签,将自身的心理困境等同于生理疾病。然而,接纳承诺疗法(ACT)却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我们的来访者不是病了,只是被卡住了。这种看似微妙的表述差异,背后蕴含着对人类心理本质、困境根源以及改变路径的全新理解,或许能为深陷心理困扰的人们提供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要理解ACT的这一核心观点,我们首先需要回到人类心理健康的本质——基础性核心需求的满足。就像植物生长需要阳光、水分和土壤,人类的心灵健康也依赖于几项不可替代的核心需求:建立深度的社会联结、参与能带来意义感的活动、体验自主与胜任感等。这些需求并非奢侈品,而是维系心理平衡的“必需品”。当这些需求长期得不到满足,个体就容易陷入困境,或是反复陷入无效的行为模式,这正是心理困扰产生的核心根源。
这一规律并非人类独有,在成瘾研究中的一个经典实验就生动地印证了这一点。心理学家在1981年进行了一项著名的老鼠实验: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被单独关在笼子里、处于社交隔离状态的老鼠,会疯狂地饮用掺有海洛因的水,直至过量死亡;而生活在丰富刺激环境中的老鼠——环境里有各类玩乐设施,还有大量同类相伴,即便同样能选择普通清水和掺毒水,它们也绝不会触碰后者。原因很简单,处于丰富环境中的老鼠,其核心需求得到了充分满足:它们能参与愉悦的活动,能与同类建立紧密联结,自然无需借助药物寻求慰藉。
这个实验的启示同样适用于人类。社交隔离对人类心理的伤害早已被科学证实,单独监禁之所以成为惩戒机构中最严厉的惩罚手段之一,正是因为它彻底剥夺了个体的社会联结需求,会引发极强的心理痛苦。当“建立社会联结”这一基本需求无法得到满足时,我们的身心健康就可能受到显著损害,甚至会不自觉地做出伤害自身的行为——就像那些依赖药物的隔离老鼠,人类也可能在需求缺失的状态下,通过酗酒、成瘾行为、自我封闭等方式寻求短暂的慰藉,却陷入更深的困境。
然而,与这些核心需求脱节,本身并非一种疾病,也不意味着个体存在功能障碍。它更像是个体与所处环境的关系出现了错位,就像齿轮卡在了错误的位置,无法正常运转。这正是ACT治疗师选择用“被卡住了”而非“病了”来形容来访者的根本原因。作为关系框架理论(RFT)的衍生疗法,ACT认为语言表述的力量足以影响认知和行为,这种表述上的转变,实则是治疗理念的根本革新。
从促成改变的角度来看,“病了”与“被卡住了”这两种表述,会引导出截然不同的应对路径。将心理困境定义为“病了”,本质上是一种医学化的视角,它隐含着“问题存在于个体内部”的预设,进而衍生出“需要修复个体”的诉求。这种视角会让人们下意识地寻找“病灶”——可能是自己的性格缺陷、思维方式或情绪反应,然后试图通过“消除问题”来恢复“健康”。但这种思路往往会陷入一个致命的陷阱:当你把情绪低落、自我否定等内在体验当作需要“修复”的“病症”时,你就会陷入与这些体验的对抗之中,而这种对抗本身,往往会让问题变得更糟。
就像前文提到的例子:一个人感到情绪低落,在社交中总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如果他认定这是自己“病了”的证据,就会倾向于认为自己存在社交能力短板,或是在与他人的比较中处于劣势。为了“治愈”自己,他会选择回避所有社交活动,试图减少自我否定的想法。但社交回避会让他彻底切断与外界的联结,失去在互动中获得正向反馈的机会——比如他人的认可、真诚的关怀、共同成长的喜悦,而这些正向反馈恰恰是打破负面情绪循环的关键。最终,这种“修复”式的努力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情绪低落和自我批判,形成“越对抗越痛苦”的恶性循环。
而“被卡住了”的表述,则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视角。它不将问题归咎于个体内部,而是强调个体与环境之间的互动关系,认为困境是“关系层面”的问题,而非孤立存在的“病症”。这种视角更符合ACT所倡导的世界观——人类的心理功能是个体与环境持续互动的结果,心理困境的产生,往往是个体与环境的互动模式出现了僵化或错位,而非个体本身“出了问题”。
在ACT的视角下,那个情绪低落、自我否定的人,并非“需要修复的病人”,而是“被错误互动模式卡住的人”。他的困境不在于“情绪低落”本身,也不在于“觉得自己毫无价值”的想法,而在于他与这些想法、情绪的关系,以及他与环境的互动方式。他通过回避社交来对抗负面体验,这种行为模式让他陷入了僵局。而改变的关键,不是消除这些负面想法和情绪,而是调整他与这些内在体验的关系,以及他与环境的互动模式——比如学习带着“我可能不够好”的想法去参与社交,在实际互动中积累正向经验,逐渐打破负面认知的枷锁。
这种视角的转变,不仅重塑了我们对心理困境的理解,也重新定义了心理治疗的核心目标。ACT从根本上不把心理困扰看作是“疾病”或“缺陷”,而是认为这是人类在拥有高度发达的语言和认知能力后,必然会面临的正常心理过程。就像我们每个人都会感冒一样,在漫长的人生中,遭遇情绪低谷、认知僵化都是不可避免的,这不是因为我们“不健康”,而是因为人类的心理机制本身就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因此,ACT治疗师不会像传统心理治疗那样,过度纠结于“这个人哪里出了问题”这类医学导向的问题,而是更关注“这个人身上和其周围环境正在发生什么”这样的功能语境层面的问题。他们明白,来访者当下的任何想法与感受都不是问题的根源,真正具有伤害性的,是个体与这些想法、感受对抗的过程,以及由此引发的僵化行为模式。
ACT的干预目标,从来都不是消除来访者的负面想法或情绪——这在ACT看来既不现实,也无必要。就像我们无法阻止天空下雨,我们也无法彻底消灭负面情绪的产生。ACT的核心目标,是帮助来访者改变与内在心理世界、以及周围环境之间的关系模式。具体来说,就是帮助来访者培养“心理灵活性”,让他们能够在不被负面想法和情绪控制的前提下,依然能够朝着自己重视的价值方向行动。
心理灵活性是ACT理论的核心概念,它指的是个体在面对各种内外刺激时,能够灵活调整自己的认知和行为,既不盲目回避痛苦,也不被暂时的情绪左右,始终坚守自己的价值方向。具备心理灵活性的人,不会因为“我觉得自己不行”就放弃尝试,也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陷入自我否定的泥潭。他们能够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接纳情绪的起伏,在困境中依然能做出符合自身价值的选择。
要培养心理灵活性,ACT提出了六大核心过程:接受悦纳、认知解离、接触当下、以己为景、澄清价值和承诺行动。这六大过程相互关联、相辅相成,共同帮助来访者打破僵化的心理模式,走出“卡住”的状态。
接受悦纳,并非逆来顺受或忍气吞声,而是指心甘情愿主动体验那些不可避免的负面想法和情绪,不与它们对抗,也不被它们牵着走。比如,接纳自己的焦虑情绪,不试图强迫自己“不要焦虑”,而是带着焦虑去做该做的事情。认知解离,则是帮助来访者看清想法的本质——想法只是语言和符号,并非事实本身。就像“我毫无价值”只是一个念头,而不是对自己的真实评判,从而减少想法对行为的控制。
接触当下,强调的是全身心投入到当前的体验中,不被过去的悔恨或未来的担忧所困扰,充分感受此时此刻的生活。以己为景,是帮助来访者区分“自我概念”和“观察性自我”——“自我概念”是我们对自己的评价、标签和故事,而“观察性自我”是那个能够觉察这些评价和故事的稳定存在。通过这种区分,来访者能够跳出自我批判的陷阱,以更客观的视角看待自己的体验。
价值,是ACT治疗的“指南针”,指的是来访者内心真正重视的、想要为之奋斗的方向,比如“成为一个有温度的朋友”“在工作中实现自我价值”“与家人建立亲密联结”等。价值不是具体的目标,而是贯穿一生的生活导向。承诺行动,则是基于价值的具体行动,即使面临困难和痛苦,也愿意为了自己的价值持续努力,一步步做出改变。
ACT治疗师的工作,就是通过各种实操性的方法,帮助来访者在这六大过程中成长,培养心理灵活性。但ACT的治疗立场远不止于此,它还蕴含着一种深刻的人文关怀——ACT是一套适用于所有人的人类功能模型,它拒绝“我们与他们”的二元对立。治疗师并非高高在上的“专家”,而是与来访者一同在生活风暴中前行的“同行者”。
尽管治疗师与来访者的具体处境可能不同,但在面对语言、认知带来的利弊得失时,所有人都处于同一场风暴之中。治疗师同样会有情绪低落、认知僵化的时候,同样会被生活“卡住”。这也是为什么ACT的培训与督导通常包含大量体验式学习——治疗师必须亲身经历ACT的干预过程,感受接纳、去解离等过程带来的变化,才能真正理解来访者在治疗中的体验。就像学习吉他,你肯定更愿意选择一位既懂理论又有丰富演奏经验的老师,而ACT治疗师正是这样“既能说又能做”的同行者。
此外,ACT治疗师还坚守着一项重要原则:不将来访者从成长的困境与挑战中解救出来。走出舒适区必然会感到不适,以价值为导向的生活从来都不是一条轻松的捷径。治疗师的职责不是为来访者扫清所有障碍,而是帮助他们培养应对障碍的能力。同时,ACT治疗师会全然尊重来访者的价值方向与选择,即便这些选择可能与治疗师自身的价值观相冲突。比如,治疗师或许认为来访者脱离一段有害的亲密关系会更好,但通常不会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因为真正有意义的改变,必须基于来访者自身的价值判断,而非他人的强加。治疗师的核心任务,是帮助来访者培养心理技能,让他们能够基于自己的价值,做出更具功能性的选择。
在现实生活中,很多人都在无意识地用“病了”的视角看待自己的心理困境。一位刚毕业的年轻人,因为几次求职失败就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认定自己“心理有问题”,于是回避所有社交,甚至不愿再投递简历;一位职场人士,因为工作压力大而频繁焦虑,便给自己贴上“焦虑症”的标签,试图通过辞职、逃避工作来“治愈”自己,却在无所事事中陷入了更深的空虚;一位母亲,因为无法平衡工作与家庭而情绪失控,常常对孩子发脾气,事后又极度自责,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陷入了自我否定的循环。
这些案例的共同之处,在于当事人都将自己的心理体验和暂时的困境,等同于“自身的缺陷”,试图通过回避、对抗的方式“修复”自己,最终却陷入了“越对抗越痛苦,越回避越卡住”的恶性循环。而如果用ACT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些困境,答案就会完全不同:
求职失败的年轻人,并非“一无是处”,而是被“我必须成功”的僵化认知和“失败即无能”的负面想法卡住了。他需要的不是回避求职和社交,而是学习接纳“可能会失败”的焦虑情绪,将“成为一个有韧性、有能力的人”作为价值方向,通过一次次投递和面试积累经验,在行动中重新建立自信;
职场焦虑的人士,并非“得了焦虑症”,而是被“工作必须完美”的认知和对“失控”的恐惧卡住了。他需要的不是逃避工作,而是接纳焦虑的存在,认知到“焦虑是正常的情绪反应”,并以“实现工作价值”“平衡工作与生活”为导向,调整工作节奏,学习合理分配精力,在行动中找到内心的秩序;
自责的母亲,并非“不合格”,而是被“妈妈必须做到完美”的标签和对“犯错”的恐惧卡住了。她需要的不是自我否定,而是接纳自己的不完美,认知到“偶尔发脾气不代表是坏妈妈”,并以“与孩子建立亲密、健康的亲子关系”为价值方向,在犯错后主动与孩子沟通,学习更好的情绪管理方法,在持续的调整中成长。
这些案例告诉我们,心理困境的本质不是“疾病”,而是“关系的错位”——个体与自己的想法、情绪的关系错位,与所处环境的互动模式错位。当我们用“被卡住了”的视角看待这些困境,就不会再将矛头指向自己,而是会着眼于“如何调整关系、打破僵化模式”,这正是ACT带给我们的核心启示。
在这个快节奏、高压力的现代社会,心理困扰早已不再是“少数人的问题”,而是每个人都可能面临的人生课题。我们不必再为自己的情绪波动、心理困境而自责,不必再将自己贴上“病人”的标签。接纳承诺疗法告诉我们:心理困境不是“病了”,而是“被卡住了”。这种卡住的状态,是个体与内在心理世界、外在环境互动模式失衡的结果,而改变的关键,在于培养心理灵活性,调整互动模式,在接纳痛苦的同时,朝着自己重视的价值方向持续行动。
如果你正被心理困境所困扰,不妨试着放下“我病了”的执念,问问自己:我是不是被某种想法、情绪或行为模式卡住了?我内心真正重视的是什么?我可以做出哪些小小的改变,朝着自己的价值方向前进?记住,你不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病人,而是一个暂时被卡住、需要一点勇气和方法就能重新前行的普通人。而接纳承诺疗法,正是这样一套能帮助你解锁困境、拥抱灵活人生的实用工具。愿我们都能在ACT的视角下,接纳不完美的自己,挣脱心理的枷锁,在生活的风暴中,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作者:祝卓宏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祝卓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