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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山东省亲:感受70年的岁月流转|故乡里的中国

(原标题:春节山东省亲:感受70年的岁月流转|故乡里的中国)

腊月二十七,大舅家的表哥开着一台车,到菏泽东站接我和母亲以及三舅一家,回40公里外的鄄城老家。

表哥话不多,一路上只问了几句“路上累不累”“西安冷还是咱这儿冷”,但母亲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一路上追问鄄城老家的变化。

母亲二十多年前那次省亲,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是三十出头的小媳妇,带着年幼的我。对于当时还不记事的我而言,这次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回鄄城老家。

窗外的鲁西南平原灰扑扑的,麦茬地一直铺到天边,偶尔闪过几排杨树,光秃秃的,枝杈像用炭笔描上去的细线。车拐进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道窄,表哥开得慢,老旧的土坯房和贴着白瓷砖的新房在两边交错着。

车停在大舅家门口。我拎着行李跟进去,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的灯照到墙上一个木头相框。相框的玻璃擦得锃亮,里面的照片是一个穿解放军55式陆军士兵冬装的年轻人——头戴棕绿色栽绒帽,正红色底领章,缀两颗星。

那是我的姥爷,照片拍于他在1956年当兵之后。姥爷如今定居在西安,接近90岁了。

从1956年到2026年,这张照片在西安与鄄城之间流转。我们家族过去70年的故事,就围着这张照片,慢慢展开。

照片

大舅家堂屋这张照片,我小时候在西安的姥爷家里见过,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母亲说,是你二舅拿回来的,“你姥爷在西安几十年,这张照片一直搁在他那里,前几年才拿回老家”。

我站在照片前面看的时候,总觉得他也隔着玻璃看我。那个年代的很多人,眼神都这样,老照片里透出来的光,似乎能穿透时间。

姥爷1937年出生,那是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一年。特殊的生长环境,让姥爷从小就有参军报国的理想。

姥爷的父亲一共3个儿子,姥爷排行第三。1956年,19岁的姥爷结婚生子之后,终于圆了当兵梦。那一年,姥爷坐上火车,哐当哐当就到西安了,那里有一所西安炮兵学校。

大年初一,表哥带我们去了距大舅家二十多里的黄河岸边。春节的黄河褪去了汛期的咆哮,呈现出冬日特有的沉稳。傍晚的夕阳贴着地平线缓缓下沉,把漫天云霞和宽阔河面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橙色。

以前黄河上还没有大桥,过河需要摆渡。船是老船,木头的,摇摇晃晃,一次能载十几个人。“你姥爷后来每次回老家,都要看看黄河。看见黄河,就知道快到家了。”母亲说。

结束部队生活后,姥爷回到了鄄城,跟所有鲁西南的农民一样,为生活继续奔波。

“爷爷年轻时候还拉货,从其他地方到鄄城,上百公里远,上千斤重,一趟要花两天,挣七、八毛钱,特别辛苦。”表哥说。

半个多世纪后,老家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今年春节,在走亲访友的宴席上,随处可见红烧肘子、风干腊味、生猛海鲜等年味拉满的硬菜,以及凉拌藕片、翠绿时蔬等清爽解腻的凉菜。人们的追求早已不是过年能吃到肉,而是好吃、健康。

家人

改革开放前的人口流动,还不像今天这么活跃。按照常理,姥爷后续也会像老家大部分同龄人那样,一辈子都生活在鄄城老家。

但命运的转折出现了。20世纪60年代,由于国际关系变化,“二炮”成立,西安炮兵学校转隶第二炮兵,并更名为第二炮兵技术学院,这个过程需要更多人手。

姥爷这批服过役的山东老兵,有经验、能吃苦且可靠,被重新召回,从鄄城再赴西安。这一去,就是彻底离开家乡,一直在学校干到退休。

可姥姥和姥爷的孩子们都没跟着去。部队单位封闭,家属不能随军。姥爷一共3个儿子、2个女儿,姥姥一个人拉扯5个孩子,在老家种地、挣工分。

姥爷每年放假探亲,会坐绿皮火车,从西安到菏泽,再从菏泽倒汽车到鄄城,下了车还要走很久的土路。

母亲是1985年去的西安。那一年,政策变了,学校允许配偶以及未成家的孩子随军。大舅由于已经结婚生子,所以留在了鄄城老家。母亲还没出嫁,就跟着姥姥、二舅、三舅和小姨,一起迁到了西安。

改革开放以后,国家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经济建设上来,有一些军办企业出现。1987年,母亲进了第二炮兵下属的西安洪庆制药厂工作。1993年,以西安洪庆制药厂、山海丹医院等单位为基础,山海丹集团成立,成为第二炮兵军办企业。

1998年,政策变动,军队、武警部队一律不再从事经商活动,全面停止。1999 年,响应军队全面停止经商决策,山海丹集团整体被移交给陕药集团,成为地方国企。

2015年,第二炮兵更名为火箭军,第二炮兵技术学院过去几十年在多次更名后,又定名为火箭军工程大学。姥爷那时候已经80岁了,看到电视上的新闻,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1956年,自己第一次穿上军装的样子。

从山东鄄城到陕西西安,从陆军到第二炮兵,从打仗的年代到建设的年代,姥爷和他的家庭,每一步都踩着国家的脚印。

春联

除夕那天下午,大舅领着我们去看了一个离他家不远的老院子,老院子现在不住人了,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房子里堆着些杂物。

老院子是1982年姥爷拿2000块钱盖的。1982年,我国处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初期,住房、教育、医疗以福利分配为主,货币化成本极低。当时,还没有成熟商品房市场,若按 80 年代后期房价参考,2000元足够在县城购置一套50至80平方米的住房。

如今老院子空着,不住人了,但大舅还会嘱咐晚辈,每年给这老院子贴春联,算是给老房子也拜个年。门框上的旧联还留着些残纸,一层压着一层,像树的年轮。

今年贴的是“锦绣山河呈瑞彩,和祥生活醉春风”,横批是“春满乾坤”。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副春联。红纸贴在黑乎乎的门框上格外显眼,墨迹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光。这院子很多年没住人了,可只要春联还贴着,这家就还在。

在西安的姥爷家里,我也贴过春联,每年都贴,有时候是买的,有时候是家里人写的。姥爷的住房一直是学校安排的。我上小学的时候,姥爷家是矮矮的平房,到了我的中学阶段,姥爷家变成了楼房,等我上了大学后,姥爷又搬进了有地暖、有电梯的楼房。

今年的春节,二舅和小姨留在了西安陪姥爷过年。而母亲回鄄城老家之前,特意准备了一副对联送给了姥爷。

年近九旬的姥爷,很多事情、很多人都不记得了,但直到前几个月,母亲问他“老家在哪”的时候,他依然能清楚地说出老家的详细地址。

祠堂

大年初一早上,表哥说:“走,带你去祠堂看看。”

姥爷姓冯。祠堂门楣上挂着匾,写着“冯氏宗祠”四个字,漆皮已经斑驳,但笔画依然遒劲。

祠堂门口两侧立有青石雕花门柱,柱身雕刻着缠枝纹样,底部各蹲踞一尊小型石狮子,造型古朴威严,是传统宗祠的典型镇宅装饰。

祠堂主体墙面由红褐色砖块砌成,正门为传统的黑漆木构门,上半部分是镂空的几何格栅设计,门楣中央还嵌有一颗红色五角星,融合了传统宗祠形制与新时代印记。

透过敞开的大门,可见祠堂内部光线偏暗,正对门口的位置摆放着身着红色官服的祖先画像,地面为水泥质地,略显朴素,与外墙的红砖搭配,这是北方乡村宗祠常见的简约厚重风格。

堂屋正墙上挂着巨大的族谱,毛笔小楷,密密麻麻写着每一代人的名字。最上头是始迁祖,往下开枝散叶,一代一代,像是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大树。

我凑近了看,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找到了姥爷的名字。名字下面,是他的子辈以及孙辈,甚至在西安出生的后代,也终究被一笔一画地写回来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我素未谋面的远房表兄弟姐妹。

表哥点了香,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来,在那一墙的名字前面慢慢散开。

70年时间,足够一个人从鲁西南的农村开枝散叶到中国的大江南北,也足够一个国家从百废待兴成长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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