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茨访华的行李箱，装着中德汽车“新合作时代”

（原标题：默茨访华的行李箱，装着中德汽车“新合作时代”）

2月25日，德国总理默茨的专机滑入北京首都机场停机坪，随行的高级别代表团包括30位德国经济界代表，他们来自于大众汽车、奔驰、宝马、西门子、拜尔制药……这是自默克尔时代结束以来，随行德国领导层出访的规模最大的经济代表团。

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咏前在2月26日的商务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证实：默茨总理访华期间，中德双方在经贸领域开展了深入交流，取得了积极务实成果。双方企业达成了十余项商业协议，涉及汽车、机械、能源、物流、金融等行业。

梅赛德斯-奔驰集团董事会主席康林松表示，欧洲的传统优势在于保持与世界沟通并为企业开拓市场，默茨此访向外界释放了合作与对话的重要信号。宝马集团董事长齐普策表示，当今世界挑战交织，合作是应对变局、开创未来的必由之路。大众中国董事长贝瑞德表示，在全球格局日益分化的背景下，面对面、直接的政治对话尤为重要。

德国车企在中国拥有庞大的生产布局。大众汽车曾将中国称为其“第二本土市场”，宝马、奔驰也深度绑定中国市场。2025年，中国取代美国，再次成为德国最大单一贸易伙伴。眼下，正值德国经济的关键时刻——对美出口承压、在美投资经营不确定性上升，美国对许多欧盟输美商品加征关税的威胁挥之不去。

按照德国媒体的观点，默茨此次中国之行的目的之一，是加强德中经贸合作，以“降低美国不确定关税政策给德国经济带来的风险”。

在政经逻辑之外，还有另一层产业逻辑。德国波鸿汽车研究所主任、被业界誉为“汽车教父”的费迪南德·杜登霍夫2月23日对媒体表示，对于德国工业而言，中国代表着未来。“没有中国，我们将损失惨重。”他说。

成果

2月26日，默茨参观完北京故宫后，在个人社交媒体上用中文发帖，表示自己在故宫留言簿上写下了祝福：“愿我们在马年一马当先、龙马精神。愿今年成为德中合作与发展之年。”

作为中德两国合作最紧密的领域之一，中德汽车过去数十年的合作，本质上是旧合资时代的产物：德方提供技术和品牌，中方提供市场和劳动力，技术流向是单向的，从德国到中国，那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如今，双方关系正经历根本性重塑。

此次访华，默茨走进梅赛德斯-奔驰位于北京的工厂，坐进奔驰新一代S级轿车，这不是一次例行公事的试乘——在他身旁的是康林松，而为他提供智能辅助驾驶体验的，是来自中国企业Momenta的智能驾驶技术。

事后，默茨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只有“令人惊叹”这四个字传出。德国是现代汽车工业的发祥地，奔驰S级是传统豪华车的代表。能让德国总理坐在奔驰S级里，亲口夸赞中国技术——这个画面本身极具说服力。德国顶级工业产品的核心竞争力，如今已深度嵌入中国的创新生态，这已成为当下的现实。

除了北京，默茨还到访了杭州，与宇树科技、零跑汽车等多家中国创新企业展开深入交流。在欢迎午宴上，齐普策与零跑汽车董事长朱江明进行了深度畅聊。

康林松认为：“欧洲的传统优势之一就是保持与世界沟通并为企业和产品开拓市场。默茨总理此次访华向外界释放了合作与对话的重要信号，也为我们推动相关工作提供了支持。”

时间再往前推一天，在2月25日的北京人民大会堂，中德经济顾问委员会座谈会在此举行，60多位中德企业家面对面围坐。

中方代表呈现出“老中青”三代融合的特色，吉利李书福、蔚来李斌、小米雷军、赢彻科技马喆人等企业家与德方企业高管面对面。中方在会上表态：“唯有合作，才是我们应对风险的最优解；唯有发展，才是我们保障安全的必选项。”

默茨的回应也很具体：德方愿加强与中方在汽车、化工、机械设备、可再生能源、数字经济等领域的互利合作。

座谈会结束后，“谈判”成果相继落地。

2月25日，宝马集团与宁德时代在北京签署合作谅解备忘录，双方将围绕电池护照跨境数据试点及供应链碳足迹协同降碳展开深度合作，合作旨在推动动力电池数据链合规、通畅以及协同降碳，深化全供应链协同可持续发展。

2月26日，梅赛德斯-奔驰中国与Momenta在京签署升级合作谅解备忘录，进一步深化双方在未来出行领域的合作。目前，双方合作开发的智能辅助驾驶系统可以覆盖高速、城区及泊车场景，实现从车位到车位的智能辅助驾驶功能，这套系统现已率先搭载于全新梅赛德斯-奔驰纯电CLA，并将在今年年内上市的9款梅赛德斯-奔驰新车型上落地。

需求

德国是现代汽车的发祥地，也是世界豪华汽车的生产中心。汽车产业作为德国工业的“压舱石”，占德国GDP的5%左右，直接就业人数约72万人，并支撑着数百万其他相关就业岗位。

近年来，德国汽车业面临前所未有的多重压力。德国联邦统计局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末，含汽车零部件制造商在内，德国汽车行业的从业人数降至72.14万人，创下自2011年年中71.8万人以来的最低纪录。在德国员工规模超20万人的重点工业领域中，汽车行业的裁员幅度最为显著。

德国汽车行业协会的调查数据显示，在覆盖汽车供应链的小型和中型德国企业中，72%的企业计划减少在德国本土的投资：其中，28%计划将投资转移至海外，25%选择推迟投资，19%则完全取消投资计划。

在本国企业投资意愿降低的情况下，德国将拉动投资的希望放在了中国企业身上。在2月25日的中德经济顾问委员会座谈会上，默茨表示：“德方欢迎更多中国企业赴德投资兴业，创造就业岗位，加强互联互通。”

这一表态的背景是，德国市场对中国商品的巨大需求。2025年，德国从中国进口商品总值约1706亿欧元，同比增长8.8%，是德国对华出口额的两倍多。在占德国工业就业13%、出口额17%的汽车领域，也是如此。

值得注意的是，默茨访华前夕，德国政府重启总额 30 亿欧元的电动汽车补贴计划，明确将中国品牌纳入其中，消费者购买比亚迪等中国电动车最高可获 6000 欧元补贴，彰显对中国新能源产品的认可。

这与当年中国引入特斯拉独资建厂的策略有异曲同工之处——通过引入强有力的竞争者，倒逼本土产业加速创新与升级。

德国外交政策协会研究所前所长、中国问题专家桑德施奈德转述一位汽车行业高管的话说：“我们德国人以制造汽车而非‘会行驶的手机’为荣，但这正是中国人在制造的。中国现在已经成为‘技术引领者’，要跟上中国的步伐绝非易事。”

德国是欧洲第一大新车与新能源汽车市场，其2025年乘用车销量达到285.8 万辆，占欧洲（欧盟 + EFTA + 英国）总销量的21.5%，远超第二名英国（202 万辆）与第三名法国（163 万辆）。德国是欧盟单一市场核心，在德设厂或合规运营可享受欧盟内部零关税。

2024年10月，欧盟委员会结束反补贴调查，决定对从中国进口的电动汽车征收为期五年的最终反补贴税。2026年1月，中欧电动汽车案迎来关键进展，欧盟委员会承诺，将本着非歧视原则，采用统一标准对中国企业提交的申请进行客观、公正审查，符合条件的企业可用“价格承诺”替代反补贴征税。

有分析认为，德国市场开放电动汽车补贴与欧盟“价格承诺”机制形成呼应，中国车企可通过满足价格与碳标准，合法规避高额关税，实现利润留存。

2025年以来，中国车企在德国本土市场高歌猛进。其中，上汽旗下荣威/名爵全年销量2.65万辆，同比增长26.2%；比亚迪全年销量2.33万辆，同比增长7倍。根据计划，比亚迪将在2026年底前在德布局超350家经销商，冲击年销5万辆的目标。

未来

尽管过去几年在华发展承压，德国企业重视中国市场的态度却没有改变。德意志联邦银行统计显示，德国对中国的直接投资增加额2025年约为75亿欧元，比上年扩大了七成左右。这是近5年来最大的增幅。

过去几年，德系三巨头在中国市场的动作高度一致。宝马2022年砸下100亿元在沈阳建设动力电池项目，大众汽车2024年宣布将在中国投资近200亿元进一步拓展其合肥基地，奔驰也持续加码中国本土化研发，2025年仅入股吉利旗下千里科技就花了约13.4亿元。

德国经济研究所数据显示，2025年德企在华投资达到四年来最高水平。德国《商报》援引德国工商总会外贸主管特赖尔的话说：“鉴于美国总统特朗普反复无常的行为，中国目前比美国更可预测。”

这句话道出了选择背后的深层逻辑：企业需要“确定性”，而中国提供了这种确定性。对于德国车企而言，中国将深刻影响他们的未来。

对部分德国企业而言，“在中国、为中国”不仅可以规避关税和监管风险，也可以最大限度扩大市场份额，还可以在竞争残酷的中国市场中打磨自身优势，紧贴创新前沿，借力中国研发能力。

贝瑞德说得很直接：“如今中国对大众集团而言已远不止一个销售市场，对德国乃至欧洲工业整体也是如此——中国已成为创新高地、关键技术伙伴以及全球价值创造的重要支柱。”

齐普策也说过类似的话：“中国不仅是全球规模最大的汽车市场，更是驱动产业技术变革的创新热土。任何立志于保持全球竞争力的企业，都必须扎根中国、深耕中国，构建稳固、完善的本土化体系。”

德国车企在中国，正在找回自己失落的东西。那不仅是利润（中国市场对德国车企全球利润的影响始终巨大），更是一种更本质的：速度。中国市场的迭代速度、数据生成速度、技术验证速度，正在成为德国汽车工业重返高地的通道。

大众汽车在安徽合肥成立了集团首个在德国以外具备整车平台全周期开发能力的研发中心，将车辆开发周期缩短约30%。这种速度，在大众汽车总部所在的德国狼堡是难以想象的。

奔驰、宝马也纷纷入股或携手中国本土的智能驾驶科技公司，与宁德时代绑定动力电池供应，与华为、Momenta等合作开发智能驾驶系统。

2025年3月，一汽集团与大众汽车在德国狼堡总部签署战略合作协议。自2026年起，一汽-大众大众品牌和捷达品牌将在多个细分市场新增11款为中国市场量身打造的全新车型，大众品牌新能源商品将引入全新CMP、CSP平台，搭载全新电子电气架构CEA，加速智能电动转型升级。

作为大众汽车专为中国市场打造的首款区域控制电子电气架构，CEA几乎完全依托大众在华培养的本地研发力量。相较于目前主流智能汽车电子电气架构，其控制单元数量减少约30%，线束长度缩减近半。

这些技术层面的“易帜”，意味着中德两国汽车工业合作的角色重定：德国车企正式承认中国“技术策源地”的地位。

在默茨访华期间，齐普策反复强调一个词：“扎根”。他认为，中国不仅是全球规模最大的汽车市场，更是驱动产业技术变革的创新热土，而任何立志于保持全球竞争力的企业，都必须扎根中国，构建稳固、完善的本土化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