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株洲九郎山站停运背后:那些“停摆”的高铁站)
近日,停运多年的株洲九郎山站再次进入公众视野。
九郎山站位于湖南省株洲市石峰区,是长株潭城铁进入株洲的首站。2016年12月,长株潭城际铁路开通运营,九郎山站一同投用。然而,仅过了约5年,该站便于2022年3月停运。
2026年1月,株洲市交通运输局在“知株侠市民在线”平台回复市民称,该站客流量一直极低,据2022年春运统计,日均客流量不超过10人,而各项运营成本投入巨大,因此取消九郎山站营业。湖南城际公司表示,根据目前客流调研,九郎山站暂不考虑重新开站,站房后续使用仍在进一步研究当中。
九郎山站并非孤例。这些年,不少“停摆”的高铁站屡被曝光。
2023年,海南环岛高铁儋州海头站因“投资4000余万元、建成多年未启用”引发舆论关注。或许是迫于压力,该站于当年年底开通运营。2024年,又有一批高铁站投入运营。比如,万宁和乐站、神州站,郑州孟庄站、贾鲁河站、运粮河站,北京亦庄站等,它们有的是在建成多年才派上用场,有的是暂停服务后又恢复了运行。
这些站点为何被闲置、高铁站站点如何设置、闲置后又该如何盘活,值得关注。
车站“闲置”
在株洲当地居民唐岚看来,九郎山站停运这个结局并不意外。
据唐岚介绍,九郎山站位于株洲市郊,周边是“城乡结合部”般的乡村景象。而在最初规划阶段,当地流传的版本并非如此。当年修长株潭城轨时,一直有传言说会在清石广场设站。清石广场是株洲冶炼厂、化工厂等几个大厂的生活区聚集地,人口密集,出行需求旺盛。然而,最终的选址却偏离了这片人口集中区域,落在了九郎山。
唐岚说,不会有人专门去九郎山站坐车。如果去湘潭或长沙,她更愿意从大丰站或田心站出发。她觉得,虽然大丰站的选址也不算好,但最近两年附近修了万达广场,也算发展起来了。
九郎山站附近400米处有一个株洲瓷厂公交站。一位曾在九郎山站乘车的学生回忆,以前去这个站坐车,不是等很久的公交,就是坐小三轮车去,有时候整个站只有他一个乘客。如果打车前往,出租车司机也不愿意往那边跑。还有居民表示,打车去九郎山站要多付司机5到10元,因为司机返程根本拉不到人。
官方对九郎山站的定位,似乎寄希望于旅游拉动。九郎山有一个森林公园,地处长株潭城市群生态绿心地区,附近还有秋瑾故居。在规划城铁线路时,这里确实属于既顺路又有旅游资源的地方。但居民们对此并不乐观。当地居民认为,去九郎山爬山的人基本都自驾、骑自行车或摩托车,坐城际轨道的人几乎没有。而九郎山远离市区、没有安全保障,又缺乏独一无二的特色,很难吸引外地人。
唐岚补充说,九郎山站离九郎山还有五百多米,而且无法从该站直通秋瑾故居。她认为,关键要看长沙人和湘潭人是否愿意坐城轨来爬山。除非有很便利的交通配套设施连接九郎山和秋瑾故居,或者这两个景点变成网红项目,否则九郎山站没有开通的必要。
站点选址偏远、周边配套设施不足、高估了城际铁路的带动作用——这大概是九郎山站停运的原因。
据经济观察报不完全统计,目前国内停运的高铁站点,官方给出的原因几乎如出一辙:周边土地开发及配套设施尚不完善,客流吸引不够,暂未投运。
从选址来看,很多城市在选择高铁站点时,往往选在离市区非常远的地方。
中国区域经济学会副会长陈耀认为,高铁站选址偏远,其实是一种普遍现象。很多高铁站计划依托高铁新城来带动区域发展,短期看确实容易形成“孤岛效应”——周边荒无人烟,配套严重不足。但这种做法的好处在于,偏远地区拆迁成本低,建设成本总体可控。但也有成功的案例,比如郑州东站,最初选址也在远郊,经过十多年的发展,郑东新区已成为郑州房价最高的区域之一。这说明“铁路先行、超前布局”有其合理性,不能等到人流上来了再建站。但部分地方政府在选址时存在政绩冲动。为了城市形象、为了“有站”的政绩,一些决策者拍脑袋超前决策,导致选址离谱。比如,九郎山站点半径1公里内缺乏密集居民区,配套严重不足,四面环山,根本没有足够的人口支撑。这样的投资,难免沦为山林里的形象工程。
目前国内停运的站点,距离所在区或市的中心位置都不算近,且附近一公里内往往没有公共交通可以到达。
以京哈高速铁路为例,位于辽宁省阜新市阜新县的乌兰木图站,距离阜蒙县中心区域约56公里,且没有公共交通可以到达。同属京哈铁路中间站的奈林皋站,距离所在地区辽宁省朝阳市朝阳县的中心区域也有33公里之远,同样没有公共交通。还有一些站点,比如成灌铁路彭州支线上的马街站、犀浦东站,虽然附近有公交站点,但需要换乘公交或地铁才能到达。
另有一些站点客流量不足,是由于被分流。比如广珠城际铁路的中间站东升站,因与小榄站、中山北站间距过近,客流被持续分流,客流量持续低迷,自2021年4月起维持临时停运状态至今。
也有一些站点停运与线路规划有关。比如,位于长株潭城际铁路和石长铁路中间站的长沙乌山站,距离所在的望城区约11公里,需换乘才能到达。其停运原因是原本经过该站的老线路(石长铁路长沙至常德段)已经停止运营动车了。现在的高速动车组改走新线路——从长沙西站经长黄联络线直接进入常益长高铁正线,不再经过乌山站,所以这个站暂时没有开通的可能。
武冈城际铁路的黄冈站,停运原因主要源于线路功能的改变。该站原本只服务短途通勤,后来线路并入武汉至杭州高铁通道,车流量大增。但黄冈站属于城际车站,只有两条正线、没有配线,无法为列车提供停靠和避让区域,安全风险较高,因此暂无法办理停靠业务。
站点设置
高铁站点的设置遵循怎样的逻辑?
国家高端智库可持续交通创新中心研究员、北京交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李红昌表示,高铁站选址通常考虑以下几个因素:第一是客流需求,要分析客流的空间分布,看清哪里才有真正的出行需求;第二是城市发展,有的城市为了打造高铁新城、带动区域开发,会有意识地把站点放在偏离市中心的位置,希望通过设站来拓展一片新区域;第三是建设与运营成本,在市中心建站拆迁和建设成本都很高,选在偏远的地方成本就相对低很多;第四是交通接驳,要考虑高铁站与地铁、公交、长途大巴等其他交通方式的衔接,形成一个完整的交通体系。
客流预测是选址考量因素之一,但一个现实矛盾是:很多站点恰恰因为客流太少而停运。这让人质疑设计之初是否考虑过客流问题。
李红昌认为,客流预测是轨道交通站点设计和规划中的必备要件,不可能忽略,问题在于考虑得准不准。地方为了争取设站、带动开发,存在过度投资的冲动,导致客流预测往往被“注水”,数据虚高,脱离实际情况,最终站点建成后客流惨淡,甚至停运。
陈耀认为,预测失真背后还有一个原因,是过于超前的城市发展预期。高铁建成就很难改变,规划时必须提前预测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城市规模和人口流入。前些年房地产火热,很多地方大量开发住宅,规划者认为建了这么多房子将来自然会住进这么多人,于是高估了未来客流。但现在房地产降温,不少项目烂尾,而且很多城市的人口实际在净流出,实际客流量与当初的预测之间出现了巨大缺口。客流量低,铁路部门安排的停靠车次就少;车次少,能吸引的乘客就更少,最终只能关停。
如今,不少城市拥有多座高铁站,但其中有一些站点,自修建之初便从未启用。比如南京的紫金山东站和江浦站。紫金山东站是南京南站至仙林站联络线的中间站,江浦站则是沪汉蓉快速客运通道和京沪高速铁路的中间站。
李红昌认为,部分站点不启用属于提前规划、提前布局的考量,是从未来铁路网络发展的角度出发,具有一定的前瞻性。如果一条线路已经大规模建设、多站点布局,却出现长期闲置的站点,往往与投资冲动、规划不科学、地方过度争取设站等因素有关。
陈耀补充了另一个重要视角,高铁属于公共基础设施,不能只算经济账,还要考虑社会效益。西部地区建高铁,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方便老百姓出行,体现公共服务的属性。从这个角度看,完全闲置或停运的站点只是极端情况,比如,一些地方追求“县县通高铁”,把站点多少当作政绩和营商环境的组成部分,客观上导致了设站过多。
高铁站设置过密,另一个问题是容易与城市公共交通线路产生重叠。
以沪宁城际铁路的苏州花桥站为例。该站于2010年开始运营,2020年因客流过少停止办理所有客运业务。然而,苏州地铁11号线和上海地铁11号线均在花桥设站,从花桥坐地铁就能直达上海。相比之下,地铁更便宜、班次更密、上下车更灵活,高铁票价更高、车次有限,自然难以吸引乘客。
花桥站的遭遇反映出城际铁路与城市公共交通之间的定位问题——二者究竟是竞争关系,还是互补关系。
李红昌认为,城际铁路和地铁在设计上,更应该考虑衔接换乘和一体化运作,而不是功能重叠与竞争。两者不应抢客源,而应形成互补关系。城际铁路的初始定位是服务于城市群之间的出行,主要满足商务、旅游、探亲访友以及少量通勤需求。城际铁路可以兼容市郊铁路、通勤铁路的功能,即在功能上“向下兼容”。但如果让城际铁路以通勤为主,把大量站点密集地设在城市内部,就脱离了它原有的定位。
陈耀认为,现在各地都在推进都市圈建设,强调“一小时通勤”。但“一小时通勤”靠的是地铁,地铁延伸能真正缩短通勤时间、降低出行成本,而高铁通勤成本太高。
盘活资源
面对闲置高铁站,国铁集团和地方政府也在想办法提高现有车站的利用率。近年来,一些高铁站也在逐渐“复活”。
海南万宁和乐站早在2010年就已竣工,但因周边客流量不足、市政配套设施不完善等因素,长期处于闲置状态。为此,万宁市政府投资2700多万元完成设备改造、站前广场绿化、通水通电等准备工作后,该站于2024年10月开通运营。
北京亦庄站于2008年建成,此后闲置长达16年。为开通运营,铁路部门对站房扩建改造、加固雨棚、完善消防及水电等配套设施,该站同样于2024年底开通。
因此,闲置高铁站并非“判了死刑”。只要有一定的配套投入,部分站点仍有“复活”的可能。
陈耀认为一些具备潜力的站点,可以通过加大投入、完善配套来争取重启。配套的关键在于交通衔接,尤其是解决高铁站到城区的“最后一公里”问题。如果能够开通班次密集的公交专线,实现便捷接驳甚至零距离换乘,就能逐步改变居民的出行习惯,培育客流。政府可以在客流培育期给予扶持,比如购买服务、补贴运营,避免站点陷入“人越少、车越少”的恶性循环。
对于没有实际价值的站点,则应果断关停转型,避免公共资源浪费。同时,应对决策失误进行追责,强化科学决策,不能“拍脑袋行事”。
在盘活方式上,上述两位专家均提到了“TOD模式”,即以高铁站为核心,进行高密度的商业、办公、居住综合开发,把“通道经济”“过路经济”转变为“落地经济”“枢纽经济”。通过导入产业,吸引企业、人口和客流,让站点与城市、产业结合起来。具体形式可以多样,比如与物流、旅游、特色产业联动,甚至与空港、低空经济结合发展现代物流。即使是山区站点,也可以评估周边旅游资源的价值,适当结合文旅开发,培育特色产业,承载部分居住功能。这样,站点的人气就能慢慢培育起来。
盘活闲置高铁站需要因地制宜,根据当地的区域经济、交通物流、人口分布等综合条件,研判每个站点的最佳出路。毕竟,这些投资巨大的公共资产,不该继续沉睡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