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首席观察】中国资本账户新生态)
欧阳晓红/文
中国的开放叙事,似乎正从宏观国别的“接入”,走向微观主体行为的“融通”。
2026年4月的第二个星期,两笔看似普通的跨境金融业务,在中国金融改革开放的版图上悄然落子。
在杭州,中行浙江省分行办理了全省首笔境内企业股东境外上市股份减持登记业务;在上海,中行上海市分行协助某生物医药企业办理1.8亿股H股“全流通”登记,是《关于境内企业境外上市资金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实施后的上海首单业务。
这些首单业务,单从金额看并不惊人,但其背后的制度变革信号不简单,共同指向正在成型的中国资本账户“新生态”:一个告别“管道建设”思维、进入“生态优化”阶段的系统性工程。
17年前,中国金融开放的版图上,也出现过“多点密集破冰”之象。2009年是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试点启动之年,也被视为人民币国际化的“支付元年”。
开放也是改革,寓改革于开放之中。在金融开放编年史上,2026年注定是一个厚重的节点。
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国家外汇管理局局长朱鹤新在2026年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上提出,面向“十五五”,要“深入推进外汇领域高水平制度型开放”,构建“更加便利、更加开放、更加安全、更加智慧”的外汇管理体制机制。
如果说,1996年的实现人民币经常项目可兑换,解决的是“支付与贸易如何更顺畅地接入世界”的问题,那么,2009年的跨境人民币结算试点,回答的是“人民币如何真正用于跨境交易”的问题;如果说,2006年的QDII(合格境内机构投资者)制度,回应的是“如何让中国的资本与投资者接入并参与全球市场”的问题,那么,2026年这一轮境外上市资金管理新规及其在多地迅速落地,指向的则是一个更复杂也更深刻的问题——当中国企业、资本与投资者已经深度嵌入全球市场之后,如何将融资、减持、全流通、汇回、账户、统计申报和银行展业能力,放进一套更顺畅、更稳妥、更可控的制度生态里?
一
见微知著。
2026年4月,有两笔首单业务,分别在浙江与上海落地。
看上去,这只是银行流程的更新,但将其放到制度背景中观察,意味就完全不同。2025年12月,中国人民银行、国家外汇管理局联合发布《关于境内企业境外上市资金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自2026年4月1日起施行。新规明确,境外上市登记、变更登记、募集资金调回、境内股东减持、H股全流通、回购、退市等事项,被纳入更统一的资金管理框架,大量标准化登记事项由外汇局下放至银行直接办理。
浙江和上海并非孤例。新规落地后,首批示范案例在多地“开花”。青岛完成了新规实施后首笔境内企业境外上市股东减持外汇登记业务;云南金浔资源在港股IPO后实现约11亿港元募集资金合规调回;福建南平为印象大红袍办理了当地首笔境内企业境外上市登记业务;西藏那曲完成了首家境外上市企业首笔资本项目境外上市登记。沿海开放地区、资源型省份、文旅城市和高原地区几乎同时出现“首单”“首笔”,意味着这轮改革不是单点试验,而是具备了较强的可复制性和扩散力。
由此可见,资本项目便利化正在从制度文本走向地方实践,从政策抽象变成业务现实,从监管口径变成企业可感知的时间成本下降。
不过,如果仅将本轮改革视为“外汇登记权限下放到银行”,则理解流于表面,低估了其深刻变革。
中国资本项目管理,正在发生一场治理哲学上的变化。旧范式更像一道总闸门:强调前置审批、部门把关、逐案处理,核心是先稳住流量和方向。这个逻辑在早期开放阶段有其必要性,因为资本项目开放天然比货物贸易和经常项目更敏感,先立边界、再谈便利,是一种稳妥的制度顺序。
在渣打银行(中国)行长鲁静看来,2026年将是中国金融领域制度型开放的跃升之年。这种系统性的跃升,也将重塑人民币的全球角色。人民币国际化正迈入以金融功能完善为核心的2.0窗口期。
顺势而为,因时而变。当跨境经济活动发展至当前深度,核心矛盾已然转变。企业的真实需求早已超越“能不能出去融资”的阶段,而是进阶至上市之后如何增发、如何减持、如何全流通、如何回购、如何退市、如何将募集资金和股东所得在境内外账户之间更顺畅地调配。对于这种几乎覆盖企业境外上市的全生命周期的“业务闭环”,单靠窗口审批和部门分段,已经很难同时满足企业时效、市场预期和风险控制的三重目标。
于是,新生态开始浮现:银行成为前台,承担更多展业审核、真实性核验和客户服务职责;监管从“逐笔审批”逐步转向“规则统一、账户约束、统计穿透、宏观审慎和事后监测”;企业获得更顺畅的路径,但前提是资金流的轨迹必须更清晰、更可申报、更可追踪。
这不是“少管了”,而是“管法变了”——从“单点审批式管理”走向“链条穿透式治理”。
二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2009年4月8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决定在上海市和广东省广州、深圳、珠海、东莞4个城市开展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试点。至2011年8月,试点境内地域范围扩大至全国。人民币国际化由此进入被称作“支付元年”的阶段:从“计价单位”迈向“结算货币”。彼时,国际金融危机后美元流动性趋紧,中国则以贸易大国和顺差国身份推动本币跨境使用,以减少汇率风险。
2026年2月26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新规,支持银行业金融机构与境外机构开展人民币跨境同业融资业务,旨在发展人民币离岸市场,完善跨境资本流动管理。
2026年3月20日,中国人民银行、国家外汇管理局联合发布《境内企业境外放款管理办法》,统一本外币管理并上调宏观审慎调节系数,便利企业“走出去”。
2026年4月1日,《关于境内企业境外上市资金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施行,标志着相关跨境股权资金流动被进一步纳入更规范、更可穿透的统计与管理框架。
与此同时,关于高水平开放、制度型开放的讨论,也在持续升温。高水平的制度型开放,终究要建立在稳健的国内金融环境和实体经济基础之上。当前,无论是信贷结构变化,还是政府债券占比上升,都在提示一个事实:中国金融开放已进入深水区——不再只是追求规模扩张,而是更强调质效型开放、制度型开放、高水平开放和双向可控。
2009年试点时,人民币跨境结算占比还很低,更多体现为一种制度破冰和政策先导;17年后,人民币已稳居全球主要支付货币之一。而当前资本账户在“收紧”与“放宽”之间的动态调节——如QDII额度偏紧、减持回流便利化,也更像是“东流”过程中的漩涡与礁石。
今天,中国资本账户的“双向阀门”正在更精细地调校——从“鼓励流出”到“便利回流”,再到制度型开放。
如果说,2009年解决的是“贸易项下”的便利化——让人民币“走出去”买商品;那么,2026年攻坚的则是“资本项下”的制度型开放——让境内外融资、境外收益回流与跨境资金配置更顺畅地衔接起来。
在宏观审慎的河床之内,中国金融开放正以“寓改革于开放”的方式,朝着服务高质量发展的方向继续深化。
三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今天,中国资本“走出去”的道与术都变了,“引进来”的逻辑也在重塑。
本轮改革不止于外汇制度更新,其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现实背景:中资企业出海的逻辑已经变了。过去20年,中资“走出去”最常见的图景,是卖货、建厂、承包工程、获取资源。如今,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在东南亚、中东、拉美等地建立区域总部、研发中心、品牌渠道和产业链节点,同时开始更频繁地使用境外上市、跨境融资、海外并购和区域资金统筹等工具。中金公司在《中资出海东南亚二十载:从走出去,到融进去》研究文章中提出,过去20年,中国与东南亚的合作已从商品贸易延展到产业投资、企业本地化与资本联动四个层次。2024年,中国对东盟直接投资达343.6亿美元,同比增长36.8%。
这意味着,企业对资本账户制度的需求也在升级。企业不只需要“把钱带出去”,更需要“把股权变动、募集资金、区域结算、股东减持和资本回流,放进一套稳定可预期的制度框架”。换句话说,企业的全球化生命周期,正在倒逼资本账户从通道逻辑升级到生态逻辑。
“2026年恰逢中国实现经常项目可兑换30周年,这是中国外汇领域开放的重要一步,在中国对外开放中具有里程碑意义。”朱鹤新表示,中国坚持稳妥有序,持续推进资本项目可兑换。成熟一项、推进一项,从合格机构投资者制度起步,到深化直接投资管理改革,完善跨境融资宏观审慎管理,再到跨境证券投资互联互通机制建设。
时间线上,1996年中国接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协定》第八条款,实现人民币经常项目可兑换(货物、服务贸易支付自由化)。目前,我国已有超过90%的资本项目实现了不同程度的开放。
2006年4月,QDII制度正式启动。初期仅限于商业银行代客境外理财业务,且投资范围受限(主要投资固定收益产品),市场反应平淡。2007年政策放宽后,银行QDII产品与基金系QDII发行量均明显扩容。截至2026年3月底,QDII累计批准额度升至1761.69亿美元,公募QDII基金规模突破万亿元。这一数字就说明,中国的开放叙事已不再只属于企业和监管部门,也已深度融入居民与机构的资产配置行为。
“统筹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和资本项目开放需要大胆设想、小心求证,与深层次改革同研究、同部署。”中银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管涛说。
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也是一个叠加了多重历史坐标的年份:中国实现经常项目可兑换30周年,也是QDII制度启动20周年。30年前,中国解决的是如何以制度之门接入全球支付与贸易体系;20年前,中国开始回答机构和居民如何走向全球市场、学习跨境配置与风险定价;而今天,随着境外上市资金管理新规在多地落地,资本账户开放正进一步从“通道建设”走向“生态优化”。
如果说,过去我们修建的是一条条管控流量的“管道”,那么现在我们正在构建的则是一个“生态系统”:规则更统一、主体更活跃、循环更畅通、监管更智慧、目标更协同。
浙江的那笔减持登记,上海的H股“全流通”,正是这一新生态投入运行的早期信号。当居民和企业可以通过更智慧的机制管理跨境资产时,“青山”(短期调整与信心考验)终将在制度演进中消解,“东流”(人民币国际化与金融高水平开放)才是历史的大江大河。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短期有波动,长期有方向。面向“十五五”,中国资本账户的“新生态”,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