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发现的芮国，藏着一位奇特的女政治家

（原标题：考古发现的芮国，藏着一位奇特的女政治家）

文博时空 作者 张泽昕

盗影惊尘，芮国重光

2004年秋冬，在陕西韩城黄河西岸的小村庄——梁带村，一伙外乡人昼伏夜出，村民梁普会被深夜轰鸣声惊醒，次日竟在自家地里发现一个深坑，坑边散落着青铜器。报警后，盗墓贼迅速落网。2005年考古发掘证实，这里竟是一处规模宏大的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芮国墓地。

韩城属渭南地区，十年后，与其相距70公里、同属渭南地区的澄城刘家洼遗址，同样因与盗墓贼交锋而现身。2016年11月深夜，警方与盗墓贼激烈搏斗，调查发现短短半年内先后有7个团伙在此作案，大批珍贵文物被紧急追回。2017至2018年，考古队勘探出城址、夯土基址、高等级墓葬，确认这是晚于梁带村的芮国后期都城遗址。

两处考古发现与传世文献相互印证，让芮国从商末周初“虞芮争讼”到春秋中期被秦所灭的烽烟往事，终于拼凑完整。

重器惊世，金玉满藏

梁带村芮国墓地分北、南、西三区：北区和南区埋藏高等级贵族，北区属西周晚期，南区属春秋早期；西区以中小型墓为主。其中五座大型贵族墓最为突出，M27是带有南北两条墓道的“中”字形大墓，规模最大，其余为带一条墓道的“甲”字形墓。

M27墓主为男性，随葬品极丰富，包括各种金器、玉器和铁器，其棺内西区是车马器、漆木、漆箱饰件，东区是7鼎6簋等青铜礼器和10件套的乐器石磬，东北部摆放着成套的漆木建鼓、青铜编钟、錞于和钲；墓主身上的佩饰更是奢侈，躯干部分佩挂有金剑鞘、金环、金韘、金三角形牌饰、金龙、金泡等金器48件。

出土七鼎六簋，证明墓主为诸侯等级。墓主身边有七璜联珠组佩，以玛瑙珠串联七件玉璜，它由7件商代与西周时期的玉璜、1件圆形龙纹玉佩和953颗玛瑙珠共同组成，在璜与璜之间用三排玛瑙珠连接，复原长度为105厘米，是贵族专用高级饰品。

M26墓随葬玉器年代跨度极大，既有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的玉猪龙，有商代刻“小臣奚”铭文的玉戚，还有西周与春秋时期的玉璜、玉梯形牌组佩。根据“晚期墓葬可出早期遗物”的原则，其年代应为春秋时期。

M19墓主性别不明，随葬四鼎四簋，无兵器。M28墓主为男性，随葬五鼎四簋，出土了叠压成组的青铜铠甲，为研究周代甲胄提供了宝贵实物。

M502墓主为男性，时代最早。它的二层台四角各立一个木俑——这是西周墓葬首次发现木俑，说明以俑代人的历史比孔子所说的“始作俑者”更早。墓中还发现了荒帷（即棺罩）。

M26、M27、M28、M19四座大墓并排埋葬，朝向一致，年代相近，很可能属于同一家族的一代或几代人，其中M28年代最晚，可能是M27的子侄辈。M502则独自位于北区，时代更早。

梁带村芮国墓地如同一本打开的历史书：七璜联珠组佩的华美，玉猪龙与商代玉戚的跨时空相遇，木俑、荒帷、青铜铠甲等发现——它们补上了史书关于芮国的空白，让人真切感受到周代礼制在一个小诸侯国里的生动面貌。

金文断主，芮国春秋

丰富的随葬品、高规格的丧葬礼仪，昭示着梁带村五座大墓主人身份的不凡。他们是谁？

M27出土七鼎六簋，有两条墓道，规格最高，一件铜簋捉手内铭“芮公作为旅簋”，证明墓主是芮公。M19出土四鼎四簋，青铜鬲上有“芮公作铸鬲”或“芮太子作铸鬲”铭文，推测为芮公次夫人。M28无铭文，出土五鼎四簋，与M27均有八件编钟、十件编磬，推测为被驱逐又归国的芮伯万。

M26信息尤为丰富。该墓出土五鼎四簋，一件簋盖与器底铸有“仲姜作为桓公尊簋”，鼎、方壶、甗上也有类似铭文，意为仲姜为桓公制作祭器。一件鬲口沿铸“芮太子白作为万宝鬲”。M27墓主已确认为芮公，M26位于其旁，随葬礼器五鼎四簋，比M27的七鼎六簋降一等，符合夫人低于国君之礼。因此M27与M26应为芮国国君与夫人的异穴合葬墓。铭文中的“仲姜”就是M26墓主，“桓公”是她的丈夫，那么M27墓主应该是芮桓公。

仲姜不见于传世史书，但《左传》中记载了一位“芮姜”。公元前709年，“芮伯万之母芮姜恶芮伯之多宠人也，故逐之，出居于魏。”芮伯万是芮国国君（周王室同姓——姬姓诸侯，伯爵，故称 “芮伯”，名 “万”），其母芮姜因厌恶儿子宠幸过多，将他驱逐出境。周代贵族妇女“女子称姓”，姓前加夫国国名，“芮姜”即嫁到芮国的姜姓女子。M26铭文中的“仲姜”同为姜姓，“仲”表排行第二。二者同处春秋早期，铭文说仲姜为已故桓公作祭器，说明此时丈夫已死、儿子继位，与《左传》中“儿子被母亲驱逐”的背景吻合。因此可以推断，《左传》中的“芮姜”极有可能就是M26的墓主人仲姜。

仲姜以太后身份驱逐在位国君，这在先秦史上极为罕见。无论“多宠”的具体含义如何，这一事件足以证明她在芮国拥有极高的政治权力，甚至凌驾于国君之上。芮伯万被迫流亡魏国，芮国进入无君状态，实权完全掌握在仲姜手中。

芮伯万被逐的第二年（公元前708年），《左传》记载：“秋，秦攻芮，败焉，小芮也。”秦国国君秦宪公认为芮国无君、有机可乘，发兵进攻，却被芮国击败。此时领导芮国抵抗的正是仲姜，她抓住秦军骄傲轻敌的心理，迅速组织起训练有素的军队，以速决战取胜。这一战不仅保住了芮国的独立，也震慑了周边诸侯。秦军败退后，秦国联合周桓王的军队围攻魏国，掳走了流亡在那里的芮伯万。秦国此举意在干预芮国内政，但仲姜领导的政权并未动摇。

芮伯万被掳走后，芮国连续四年（公元前708—前704年）没有国君，始终由仲姜掌权。公元前704年，《左传》记载：“秋，秦人内芮伯万于芮。”秦国因国内政局发生重大变故——秦宪公去世后大臣废长立幼，内部不稳，需要缓和与邻国的关系，于是主动将芮伯万送回。芮伯万能够归国，根本原因在于芮国自身的强大。如果芮国弱小，秦国完全不必在意一位被驱逐国君的生死。在这四年里，仲姜不仅维持了国家正常运转，还使芮国在军事上打败秦国，在外交上迫使秦国送回人质。史书没有记载她具体如何施政，但结果不言自明：芮国非但没有衰落，反而变得更加强盛。

《左传》有关芮姜的记载只有一处“驱逐儿子”，没有交代她如何指挥抗秦而大败秦国，也没有描述她如何在四年里励精图治而使秦人内芮伯万，甚至连她的真实名字“仲姜”都未曾留下——史书只称她为“芮姜”。是梁带村M26的考古发掘，从地下带回了刻有“仲姜”铭文的青铜器，让我们得以知道这位女性的真实姓名和身份。

就是这样一位女性，具有极高的政治天赋和军事才能，早在春秋时期就已执掌一国大权：驱逐国君、抗击外敌、富国强兵。早于吕雉、早于冯太后、早于武则天，女性就已经登上了政治舞台。她没有留下本传，甚至在后世史家的视野中几乎消失，但地下出土的青铜器铭文与地上传世的《左传》记载相互印证，还原出一位雄才大略的女性政治家形象。

城垣大墓，芮都新证

刘家洼遗址的发现，进一步丰富了我们对春秋时期芮国的认识。鲁家河将其分为东西两区：东区是核心，集中了城址、高等级墓地和夯土基址；西区则是普通居住区。城址平面不规则，三面可见夯土墙基，内有推测为宫殿的大型夯土基址和道路，还出土陶范，表明可能存在铸铜作坊——都邑气质呼之欲出。

东区墓地中，两座中字形大墓（M1、M2）和一座竖穴土坑大墓（M3）格外醒目。三墓均遭严重盗扰，人骨无存。M1仅剩两件铜簋，但M1与M2均出土大量兵器，墓主应为男性。M2中更发现带“芮公”铭文的铜器，残留五鼎列鼎组合，参照梁带村国君规格，M1、M2墓主当为芮国两代国君。紧邻的M3出土两件“芮公”铭文铜鼎，未发现兵器，推测为芮公夫人。

城址、宫殿、铸铜遗迹，从国君到平民的完整墓葬等级，再加上“芮公”铭文的铁证——它们共同证明：刘家洼正是继梁带村之后，芮国在春秋早中期的又一座都城，即仲姜执政时的芮国居于梁带村，后迁至刘家洼。春秋中期，秦穆公二十年（公元前640年），芮国终被秦所灭。

芮国虽小，历史却十分绵长，其渊源可上溯至商末周初。青铜器上的铭文，让这些铭文让史书中寂寂无名的国君、夫人和太子重获姓名。他们的国家虽已被历史掩埋，但通过考古，芮国在两千多年后迎来了新生。

图片 | 翟德芳 杜广磊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