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虎遗墨：简牍里的凡人悲欢

（原标题：睡虎遗墨：简牍里的凡人悲欢）

文博时空 作者 晨曦 1975年冬，湖北孝感市云梦肖李大队青年农民张泽栋在开挖排水渠时，偶然铲出一块青灰泥。他曾在三年前附大坟头古墓发掘现场做过保卫工作，认得这种泥土往往是墓葬的标识。抬头四顾，周围竟还有十余处方形灰土印痕，排列整齐，显然非自然形成。他随即走访附近村落，询问此地名称，一位老者只道曾有老虎出没，并未留下确切地名。张泽栋联想到“虎乳子文”的旧说，便取来干石灰，在铁路斜坡上写下“睡虎地”三字。不久后，考古队据此展开发掘，11号墓中出土了大批秦代竹简，墨书清晰，举世瞩目。

云梦泽畔，漆绘华章

云梦县是湖北省面积最小的县，却因“睡虎地”而闻名。睡虎地墓地位于云梦县城西部的睡虎路，东面靠近云梦楚王城，南邻云梦火车站。汉丹铁路由南向北纵穿整个墓地。为配合汉丹铁路等基本建设，先后发现战国末年至西汉初期小型土坑木椁墓70余座。

这批墓葬都是长方形竖穴土坑墓，没有墓道，墓坑上填五花土，下部为青灰泥，椁室周围及椁盖板有经过加工质地细腻的青膏泥，墓葬出土大量陶器、漆木器、铜器、铁器、玉器以及大量简牍等文物。

墓中有大量精美漆木器保留。其中，彩绘牛马鸟纹漆扁壶为仿铜酒器，黑漆为地，一面绘立牛，一面绘奔马飞鸟，线条简练，动感十足。彩绘云凤纹漆圆奁为梳妆用器，木胎卷制，外壁针刻文字，盖面云凤纹缠绕，朱黑相映，典雅华美。彩绘变形凤鸟纹漆卮，器身朱漆凤鸟纹环列，变形纹样流畅飘逸，彰显秦代简约灵动的审美。双面雕木梳则刀法娴熟，一面的野兽纹饰有巨大且回弯的角，嘴呈鹰嘴状，兼具实用与艺术价值。

这批漆器以木胎为主，内髹朱漆、外髹黑漆，红褐彩绘交辉。漆器上有许多烙印、针刻的文字与符号。其中“咸市”、“咸亭”等烙印文字，表明它们是咸阳漆器作坊制作的；还有“素”、“上”、“告”等烙印文字，当是素工、上工、造工在制作时的戳印，表明当时漆器的生产有着多道工序，分工已相当复杂了。这使我们第一次知道秦咸阳的漆器手工业是很发达的，它大量地远销到千里之外，可见其商品性生产是很强的。针刻文字中的“李”、“章”、“介”、“张”、“士五军”、“宦里”、“路里”和“钱里”等，有的可能是物主的姓、名及其身份与居住的里名。有的字书刻在好几座墓出土的漆器上，可以说明这类针刻文字应是漆器制作者的名字，即“物勒工名”的标记，而不会是使用者的标志。

云梦县在战国中期以前本是楚国故地，秦昭王二十八年(前278年)秦将白起率军“拔郢”,并在楚国的北部地区设置了南郡，从此才归为秦地。这里出土了茧形陶壶、鍪、蒜头壶等秦文化的典型器，与江汉地区战国早、中期楚墓所随葬的成套青铜礼器组合（鼎、簠、壶或鼎、敦、壶等）迥然不同，说明秦占领这个地区后，秦文化的影响是很深刻的。

睡虎地藏，简牍惊世

睡虎地墓地的惊世之处，不仅在于彩绘漆器的华美，更在于那一枚枚沉埋了两千余年的竹简木牍。M11秦墓墓主人为“喜”，出土竹简1155枚，字数超过四万字，是考古史上第一次完整、大规模发现的秦代简牍，是研究秦汉简牍制度与墓葬随葬习俗的范式性材料。这批简牍以法律文书为主体，却远不止于法律。《秦律十八种》《效律》《秦律杂抄》《法律答问》《封诊式》等共同构成了一部几乎完整的秦代法律文献，内容覆盖农田管理、仓储出纳、徭役征发、官府手工业、官吏任免、军功爵位、刑事案件侦破、法医检验等方方面面。

除了法律条文，简牍中还包含《为吏之道》《语书》等官箴与政令。《为吏之道》要求官吏“精洁正直”“慎谨坚忍”，并列出了“五善”“五失”的考核标准，堪称秦代基层官员的职业道德手册。此外还有《日书》等数术占卜文献，记录吉凶宜忌、梦占、五行等内容，从嫁娶、出行到筑屋，普通人都试图在“可”与“不可”之间寻找安心，反映了秦代民间信仰与日常生活节奏。

这批简牍的另一大价值在于文字形态——字体属于从篆书向隶书过渡的“秦隶”，笔画简省而又古意盎然，为汉字演变史提供了关键一环的实物标本。

睡虎地的简牍发现并未止步于秦。2006年，在同一墓地77号西汉墓中，又出土了2137枚竹简。墓主名“越人”，爵位公乘，入葬于文景之交。简牍包括律令、质日、算术、日书等，其中首次发现的《葬律》填补了汉代丧葬制度的空白，连续14年的《质日》简是目前所见跨度最长的基层吏员工作日志，《算术》则是保存最好的西汉数学文献之一。从秦律到汉律，睡虎地横跨两个时代，将帝国制度奠基与演变的全过程收纳于方寸之间。

喜书秦律，黑夫寄情

11号墓主名“喜”，安陆人，生前历任县令史、狱史等职。他把自己毕生抄录、使用的法律文书连同私人《编年记》一同带入地下。尤为珍贵的是《编年记》，从秦昭王元年（前306年）逐年记至秦始皇三十年（前217年），其间穿插喜本人的获爵、生子、从军、任吏等经历。国史与私记交错，大征伐与小心愿并存，让冰冷的纪年有了血肉的温度。喜不是将军，也不是丞相，他只是一个在县衙抄写文书、审理案件的基层小吏。正是这个小吏，用一己之力为我们保存了一个时代最精确的法治标本。

同一片墓地的4号墓，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声音。那里出土了两枚木牍家书，写信人是士兵“黑夫”和“惊”，收信人是兄长“衷”。黑夫在信中催促家中速寄衣物和钱，“若为黑夫、惊急急急”。惊则牵挂母亲是否安康，叮嘱家人“用垣柏钱买米”。寥寥数百字，戳破了“秦卒虎狼之师”的刻板标签——他们害怕打仗会死，思念母亲，担心未婚妻能否过门，会为同袍的牺牲而悲伤。这些直接书写在木牍上的日常倾诉，与喜的官文书形成了奇妙的对偶：一边是帝国的法律机器，一边是普通人的生存挣扎；一边是理性秩序，一边是血肉情感。两种声音同出于睡虎地，共同构成了秦代社会最真实的和声。

喜与黑夫素不相识，却通过各自的简牍在地下沉睡了两千多年，又先后被考古者唤醒。喜代表的，是秦制下千万个默默运转政务的文吏，他们用笔支撑起庞大帝国；黑夫代表的，是秦军中无数个被征发的农人，他们用性命去执行君王的统一之志。历史在这里不再是王侯将相的独白，而是小吏的蝇头小楷和士兵的潦草墨迹彼此唱和。

睡虎回响，千秋一鉴

睡虎地不是帝王陵寝，也没有金玉重器。它只是一片寻常的战国末年至汉初的平民墓地，却因为七十余座土坑木椁墓的偶然打开，让我们窥见了秦代最真实的肌理。竹简上的工整隶书，是小吏的毕生所记；两枚木牍上的潦草字迹，是士兵对家人的挂念。它们拼出的不是史书上的宏大叙事，而是一个时代中无数普通人的生老病死、征战思念与案牍劳形。正是这些看似寻常的竹木，第一次向世人系统呈现了秦代的律令体系，此外，简牍字体正处于“篆变隶”的关键一跃，为汉字演变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坐标。

【考古知识卡】

青灰泥

墓葬考古中的青灰泥也称青膏泥，是一种细腻黏性强的青灰色填充材料。其核心作用是密封防腐：紧裹棺椁形成缺氧、恒湿的稳定环境，可有效延缓有机物腐朽。主要集中在长江中下游等地下水位较高、土壤潮湿的地区使用。

参考资料

《云梦睡虎地秦墓》，《云梦睡虎地秦墓》编写组，文物出版社，1981年

刘俊明. 云梦睡虎地秦简出土的前前后后[J]. 武汉文史资料,2024,(7): 21-25

熊北生,陈伟,蔡丹. 湖北云梦睡虎地77号西汉墓出土简牍概述[J]. 文物,2018,(3): 43-53，1.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