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每个产业都值得一个好故事)
程诚 | 文
拿到这本书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有些意外。书名简单,《啤酒史》,三个字,干干净净。翻开目录,从“先有啤酒,还是先有面包”到“精酿革命”,从中世纪修道院到清末中法战争的酒席账单,我知道自己要在这本书里待上一段时间了。
《啤酒史》
刘群艺 | 文
商务印书馆
2025年11月
《啤酒史》的作者刘群艺教授来自北京大学经济学院,主攻东亚经济史与经济思想史,啤酒史研究是她深耕多年的旨趣。这本书的框架设计有一条清晰的脉络,从“什么是啤酒”这个基本问题出发,沿技术与文明的轨迹前行,探讨古代食物属性、中世纪仪式与日常、工业世界的兴起,一路延伸至美国新大陆、东亚近代化,最终落脚于当代的精酿革命。
全书大量引用一手外文史料,视野相当开阔。比如谈查理曼与啤酒的关系,作者引入了“皮朗命题”(Pirenne Thesis)作为历史背景。这个命题以比利时学者亨利·皮朗(Henry Pirenne)命名,核心意思是,蛮族入侵打垮了西罗马帝国,但地中海的贸易统一性基本得以延续;真正改变西方命运的,是七世纪以后伊斯兰势力的扩张,它将地中海一劈为二,迫使西方社会向北收缩,自给自足的庄园制随之兴起,墨洛温王朝垮台,加洛林王朝崛起。这个命题被概括为“没有穆罕默德,就没有查理曼”。公元800年,查理曼在罗马加冕为皇帝,他统一西欧大部分地区,奠定了今日德法意三国的政治格局,被尊称为“欧洲之父”。扑克牌里的“K”,就是这位皇帝的形象。
作者指出,这场地缘重心从南到北的转移,对啤酒意义非凡,“蛮族的饮料”由此开始走入历史文献的视野。查理曼随后颁布《庄园敕令》,其中第34、45、61、62条多次涉及啤酒,让我们看到,早在八至九世纪,啤酒酿造工就已是独立职业,麦芽制备与成酒酿造实现了分工。这种从宏观命题到微观生活的写法,是历史学家训练的体现。对于有志于了解啤酒发展史的读者,这本书是一把可靠的入门钥匙。
这本书的另一个特点是图多、表多、细节丰富。圣加仑修道院的啤酒作坊平面图、十九至二十世纪初英汉字典中的啤酒译名表……这些材料让文字有了落脚的地方。学术著作做到图文并茂并不容易,做到好看又有料更难。作者大体上做到了这一点。
在内容侧重上,本书将技术史与消费史放在核心位置。从家庭酿造、修道院酿造到工业化生产的演变,从“蛮族的饮料”到日常消费品的转型,脉络清晰,读来有趣。相比之下,书中对于管理制度、行业政策的着墨较少,这或许是有意为之。枯燥的条文不适合这本书的气质,技术与消费才是啤酒史的趣味所在。
本书最让我惊喜的部分,是对中国啤酒自主渊源的梳理与辨析。我原本以为啤酒是彻头彻尾的舶来品,读完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先说古代。啤酒的本质是以谷物发芽后的谷芽为原料,经糖化、发酵酿制而成。按这个定义,中国古代确实存在极为相近的酿造传统。常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这里的“醴”,正是中国古代的“啤酒”。2016年米家崖遗址的考古发掘提供了更早的证据,研究者通过对出土陶罐的淀粉、植物和化学残留物进行分析,确认早在5000年前,中国人就已掌握用麦芽酿造酒精饮品的技术。殷商卜辞中“蘖”和“醴”的出现频率也不低,书中援引相关卜辞内容,梳理出“醴”的生产过程与现代啤酒极为相似。先制蘖,再将谷芽浸泡糖化、发酵过滤,甚至有“新醴”与“旧醴”之分,对应刚酿成与经过贮藏的两种状态。只不过,中国古代的这条酿造路径后来没有延续下去,啤酒在近代以“舶来品”的形式重新登场。
再说近代。书中考证,现可查的最早含有“啤酒”一词的文献,是英国传教士马礼逊(Robert Morrison)1828年在澳门出版的《广东省土话字汇》。马礼逊明确指出,“啤酒”是当地人的叫法,并非他的杜撰。1841年,美国传教士裨治文(Elijah Coleman Bridgman)的汉语口语书中,出现了“好啤酒气性猛”这样鲜活的用法。再往前,1820年谢清高口述的《海录》提到英国的“牙兰米酒”,可能正是艾尔啤酒的早期记录。也就是说,“啤酒”这个词在晚清就已在粤港澳地区口耳相传,有了扎实的本土化根基。
书中还辨析了近代几个主要品牌的来路。双合盛、醴泉啤酒是少数由民族资本创立的啤酒厂,而1940年代初在国内注册的近50个啤酒商标中,九成以上来自德、英、法、丹、日等国,民族品牌长期处于微弱地位。这段历史叫人感慨。
当然,本书也有美中不足之处。这本书体量有限,还来不及展开二十世纪以后那些精彩的商业故事。从青岛啤酒1993年登陆港股、成为第一支在香港上市的内地股票,到华润雪花的诞生,再到中国2002年啤酒产量登顶世界第一,这些大开大合的商业叙事,在书中只是时间线上的简短表述,着实让人觉得不够过瘾。不过,依照作者的研究视野与积累,创作这些故事大概只是时间问题。
中国今天是全球啤酒产量最大的国家,这个地位已经保持了20多年。然而在全球高端啤酒市场,中国品牌的声音仍然不够响亮。这背后的逻辑,其实跟讲不讲得好自己的故事有直接关系。
没有故事,品牌就只是一个标志;有了故事,品牌才有了想象力,才有打开天花板的可能。文化软实力的建设从来不只是学术界的事,一个产业能不能讲好自己的历史,直接关乎它的国际竞争力。《啤酒史》的价值,正在于此。每个产业都值得一个好故事,啤酒有了一个还不错的开头。
(作者系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人民日报》《安徽日报》特约评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