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中国经济理论的逻辑起点

（原标题：寻找中国经济理论的逻辑起点）

董志勇/文

经济学作为经世济民的显学，其知识体系的自主性、合理性与学理化，直接关系到我们能否“讲好中国故事、理清中国逻辑”。欣闻中央财经大学林光彬教授的著作《中国经济学知识体系研究》付梓出版，我第一时间进行了阅读。

本书以“自己讲、讲自己”的坚定立场，通过对中国经济实践“历史与逻辑统一”的深刻阐释，论证了中国式现代化道路在文明根脉上的必然性与优越性。

总体而言，我研读后有以下三个方面感悟和体会。

一、扎根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思想，守正创新

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于用西方理论裁剪中国现实。而本书破除“西方中心论”迷思，最独特的色彩在于“自己讲，讲自己”，基于中国自身历史文化思想总结并形成理论结晶，这是中国经济学的“主体性”回归的重要实践。正所谓“通古今之变，究天人之际，成一家之言”，本书从经济思想史上溯源，通过详实的梳理、考证和总结证明，中国不仅有经济思想，更有与现代经济科学存在深刻渊源的理论体系。例如司马迁的“善因论”启发了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这一市场机制思想，老子的“无为而治”与哈耶克的“自发秩序”深度契合。总之，本书通过提出的标识性概念，总结原创性理论，为现代经济学中的市场机制、宏观平衡等命题找到了深厚的中国注脚，这进一步促进系统了学说的形成，彰显了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哲学社会科学底蕴。

当然，本书并非对传统历史文化的全盘吸收，而是取精用弘，实现古今与中外、历史与现实、政治与经济深度融合。亦如刘伟教授在序言中所说，这种构建并非盲目复古，而是坚持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是批判性与继承性的统一。作者在本书第一章中详尽梳理了并归纳横跨数千年的原创性经济思想和理论。据此，读者能感受他在经济思想史领域多年的思考与积淀，特别是本书从经济规律、经济制度、经济管理、经济伦理四个层次分别总结与时代发展同频共振的经济学理论体系，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做好定位、看准方位和明确地位提供了洞见与参考。

二、立足中国实践，坚持历史和逻辑的统一

在西方经济学话语体系中，中国经济实践常被视为碎片化、缺乏逻辑支撑。对此，本书不仅回溯历史中的经济思想，更是在寻找中国经济理论的逻辑起点。全书纵向上贯通先秦诸子到当代学者的思想脉络，尝试将诸多中国经济思想从“零散的观点”提升为“系统的知识体系”，进一步将“中国经验”提炼为“中国理论”。本书立足中国实践提炼中国经济学理论、制度、命题和原则，归纳中国经济学发展的价值取向与经济伦理，总结主要研究方法，从一定意义上打破了西方学术中心论认为的中国古代只有经济思想没有经济理论的偏见。

具体而言，本书从《管子》一书提出的“轻重论”到林毅夫教授的“新结构经济学”，系统总结了创造的35种经济学理论；从古代的农业生长周期与轮耕轮休制度到当代的“双轨制及其理论”与“精准扶贫机制”，完整梳理了20种经济制度；从《周礼》中的市场管理四原则到新中国成立后的“三个有利于发展标准”以及“强制性制度变迁与诱致性制度变迁”，理论总结了15个经济命题和发展原则；从中国人最早创建的财政制度与理论到薛暮桥对“纸币物资本位论”的实践，概述了财政货币领域35种相关理论；从孔子的“大同与小康”社会到社会主义小康标准，递进式介绍了6种社会经济价值取向；从诸子的整体性思方法到现在经济学研究的本土化，概括了7种中国人自己发展出来的经济学研究方法。

不难发现，作者展示了一条不曾中断的大国治理实践长河，在此基础上总结了古往今来中国在应对经济波动、保障民生、管理财政货币等方面的特色理论与治理智慧。例如，本书将司马迁的“善因论”与现代市场机制逻辑统一，将管子的“轻重论”、李悝的“平籴论”与宏观调控政策结合。这种从中国历史文化思想上对经济学的理论溯源和逻辑解构，不仅有助于解释中国问题，更增添了中国经济学的“自主性”色彩。

我认为，正是这种历史和逻辑的高度统一，使本书诠释了中国经济学知识体系建设的自主性与合理性。因此，我特别赞同作者在书中所言，需要确立经济学话语体系的自主性和历史延续性，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实际、中华优秀经济思想文化结合起来，逻辑自洽地阐释中国古今经济之治。

三、升华中国特色的经济命题与研究方法

难能可贵的是，本书始终围绕“重构经济学史观、重塑经济学认同、重释经济学话语体系”三个核心目标，从现代经济学视角对经济规律、制度、管理以及方法伦理进行了丰富的阐释。例如，书中重新解读了“财聚人散”“有恒产者有恒心”等命题，并将其升华为具有普世价值的现代经济伦理。

值得注意的是，第五章通过对中国人提出的理想社会与生活标准的递进式阐述，明确了中国经济学最终的归宿是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理想的实现。这也体现了中国经济学在终极目标上与西方经济学“个人利益最大化”的不同价值追求。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种从古往今来的本土经济思想中汲取营养并实现理论化的研究方式，无疑是对重塑中国特色经济学伦理范式的重要突破。因此，本书凸显了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在价值取向上的自主性和独立性。

通过研读本书我们不难发现，作者尝试构建起一个横跨古今的“中国经济学思想与理论图谱”。而要深刻理解其贡献，就必须探究本书如何将零散的史料系统提炼为具有现代经济学意义的理论。尤其是第六章对方法论（如整体性思维、考据相结合方法、实事求是与辩证分析等）的总结，可以视为立足中国实践的自主“工具箱”。因此，我认为从这个角度看，本书也意在强调：研究中国问题不能只用西方的数学模型，还要有中国人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当然，在很多方面，我们也期待作者有进一步的研究和发展。例如一方面作为一部旨在重构经济学史观、认识和话语体系的开创之作，本书在宏观叙事与微观证据之间面临着天然的张力，这一点在序言与绪论中已经得到中肯评价，另一方面，虽然本书涵盖了经济学的理论、制度、命题与发展原则、财政货币理论、价值取向以及研究方法等方面内容，并基于此尝试构建中国经济学“全景式”的知识体系思想图谱，然而限于篇幅，部分章节未能充分展开。但从一定意义上讲，书中一些论述上的“点到为止”与其说是缺憾，不如将其视作学术留白。在本书中，作者通过史论结合的方式，致力于中国经济学知识体系的思想拓荒，而那些关于现代经济学细分学科的演进脉络和理论图谱，则有待各位学界同仁进行纵深式接力研究。

纵观全书，并非简单的史料罗列，而是一场根植于中国数千年实践的经济学理论探源。通过对经济理论、经济制度等六大维度的深度挖掘和系统总结，本书不仅厘清了中国经济学的思想根脉，更以史论结合的方式证明了构建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绝非脱离历史文化传统，而是回归本源。同时，本书也为经济学细分学科的思想溯源提供了理论素材和逻辑坐标。总之，本书深刻提示我们，只有立足于中国实践基础上的历史与逻辑统一，才能更好地实现理论自觉、自信和自强。

（作者系北京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