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湖越窑：揭开秘色瓷产地之谜

（原标题：上林湖越窑：揭开秘色瓷产地之谜）

文博时空 作者 王梓茹

湖畔的千年窑火

浙江慈溪，上林湖。晨雾尚未散尽，湖水已泛出碧色。沿湖而行，俯拾皆是被湖水冲刷了千余年的碎瓷，棱角早已磨圆，温润如玉。这里及周边分布着近200处古代窑址，素有“露天青瓷博物馆”之称，是中国唐宋时期越窑青瓷的中心烧造区，也是海上“陶瓷之路”的重要起航点之一。

20世纪30年代，中国陶瓷考古学的奠基人陈万里踏上这片土地，上林湖由此进入现代考古人的视野。但文献中反复被提及的“秘色瓷”，究竟长什么样？产自哪里？如何烧成？答案藏在两处关键考古发现中：一处是陕西扶风法门寺地宫，另一处就在上林湖后司岙。

上林湖窑址的瓷片和窑具堆积

法门寺地宫：千年绝色现真身

1987年，陕西法门寺。一场为修复残塔而进行的塔基清理，却意外叩响了沉睡千年的地宫之门。4月3日，考古队员正在清理塔基中心的土柱子。技工徐克成手中的洛阳铲一截截深入地下，到60厘米深时，“嘭”一声闷响，铲刃上沾满了白色石粉。“打到石板了！”他没有声张。直到第二天，当民工用手刨开扰土，一块大理石石盖露了出来，西北角被砸开一个巴掌大的缝子。

考古队员曹玮趴在石缝边，侧着头，眯起眼往下看。忽然，他一声大叫：“底下全是金子！”大家轮流趴下去看，一米多以下，金银宝器重重叠叠，靠满四壁。一束阳光恰好从石缝穿下，照在器物上，金碧辉煌。一条金棍、几个金盆、金箱子、金碗……“我先是惊喜，随后是莫名的惶恐”，亲历者韩金科写道。

但真正让后世记住的，是随后在汉白玉灵帐后发现的13件瓷器。它们被小心翼翼地叠放在漆木盒里，釉色青绿，温润如玉，薄处近乎透光。与它们一同出土的，还有一块刻满文字的《衣物帐》碑，上面明确写着：“瓷秘色碗七口，内二口银棱。瓷秘色盘子、叠子共六枚。”实物与文字完全对应，困扰学界千年的“秘色瓷”，终于有了铁证。

秘色瓷出土示意图

1987年陕西扶风法门寺塔基地宫出士秘色葵口瓷盘

1987年陕西扶风法门寺塔基地宫出士秘色瓷碗

后司岙：考古揭开产地之谜

明嘉靖《余姚县志》早就指出:“秘色瓷,初出上林湖,唐宋时置官监窑。”法门寺地宫出土秘色瓷后，学界一直在寻找秘色瓷的窑址。经过多年地表调查，考古工作者郑建明等人将目光锁定在后司岙。这里历年采集的瓷片中，秘色瓷比例最高、质量最精，且发现了特殊的瓷质匣钵，与法门寺出土器物特征高度吻合。

后司岙位于浙江省慈溪市上林湖西岸，三面环水，水运便利，是越窑遗址的核心区域。“岙”指山间平地与河湾可泊船处。后司岙既有平地可装卸物资，又有河湾可泊船，正是大型窑场的理想选址。但这片区域位于上林湖腹地，无陆路可达，考古队员每天都要坐四趟船往返。

窑址位置示意图

2015年至2017年，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慈溪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办公室，在后司岙开展了大规模发掘。此次发掘窑址位于后司吞的东北近边缘处,编号为Y66，主要是为了探索秘色瓷的产地和唐宋时期宫廷用瓷的来源与生产管理状况等问题。发掘面积近1100平方米，揭露包括龙窑密炉、房址、贮泥池、釉料缸等在内的丰富作坊遗迹，清理了厚达5米多的废品堆积，出土包括秘色瓷在内的大量晚唐五代时期越窑青瓷精品。

上林湖后司岙出土的越窑秘色瓷钵

上林湖后司岙出土的越窑秘色瓷八棱净瓶

在66号窑址的西南下坡，唐代窑炉“64号窑炉”发现一片带字样的瓷质匣钵，上刻字六个：羅湖師秘色椀。“秘色椀”三个字与法门寺地宫衣物帐碑上的文字完全相同，这不仅是首次在窑址上发现“秘色”字样，更直接证实了后司岙就是秘色瓷的原产地。郑建明推测“羅湖師”可能是地名（上林湖古称）与窑场主或技术负责人的组合，说明秘色瓷的生产有严格的技术认证和管理。

除了这件带“秘色”字样的匣钵，后司岙窑址还出土了大量刻划文字的匣钵，这是目前越窑文字出土个体数量最多、最集中的一次。这些文字以姓氏为主，有“王”“郑”“马”“罗”“孙”“潘”等，还有指明窑业性质的“官”字款，以及“丘上”“庆娘”等重复出现的名号。沈岳明、郑建明的研究表明，秘色瓷可能采用“置官监窑”的管理模式，产品定向供应皇室，而刻在匣钵上的姓氏或许就是不同工匠家族或技术班组的标记。

这里为何能产出顶级秘色瓷？

后司岙窑址的龙窑（古代依山势建造的斜坡式窑炉，因形似卧龙而得名）沿山势而建，典型的唐代龙窑长50余米，火焰从低处向高处抽引，利用山坡自然形成不同温度带。2017年新发现的64号窑炉不足20米，远短于常规唐代龙窑。郑建明解释：“唐宋时期的越窑窑炉长度基本稳定在50米上下，龙窑在唐代以前只有十多米，限制了产量。50米上下的长度，质量和产量达到了平衡，南宋官窑和龙泉窑也是这样。这条短窑炉的发现，说明后司岙作为窑业核心区，人们见缝插针地修窑。”

此次发掘出土的瓷片和窑具加起来有几百吨，“光是清洗瓷片，就需要一年，甚至几年”。郑建明说。

上林湖地区之所以能烧出秘色瓷，绝非偶然。这里优质瓷土储量丰富，丘陵地形适宜建造十几度坡度的龙窑，40米左右的窑长能保证烧造的稳定性；东横河连接浙东古运河，瓷器可顺流直抵明州港，通江达海。但更关键的是技术积累。越窑青瓷从东汉成熟开始，经过数百年的工艺演进，在中晚唐时期迎来了鼎盛。科技检测表明，秘色瓷在原料淘洗上比普通越窑青瓷更为精细，但胎、釉的元素组成与普通越窑青瓷并无显著差异，也就是说，秘色瓷的“秘密”不在原料，而在烧造方式。

唐代越窑秘色瓷葵口圈足碗

唐代越窑秘色瓷穿带壶

越窑在北宋后期逐渐衰落，秘色瓷的烧造工艺也随之失传。但窑工与技术并未消亡。南宋之后，越窑衰落，但并没有直接消亡，而是转移到了龙泉窑。龙泉窑续接了越窑的历史地位，并在海内外形成巨大市场规模。越窑窑工将匣钵装烧和厚釉技术带到了龙泉等地，对龙泉窑的兴起产生了深远影响。

“千峰翠色”如何炼成：秘色瓷的工艺密码

“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秘色”常被理解为“秘密的颜色”。但学者李建中指出：汉代以来，人死称“秘”，葬棺称“秘器”。秘色瓷的烧造，正是将瓷器放入瓷质匣钵，用釉料完全封口，这种密闭烧造之法，才是“秘”字的真正来源。

普通越窑青瓷采用明火叠烧或陶质匣钵，釉面易受烟尘污染。秘色瓷则使用瓷质匣钵，一钵一器，釉封口，在强还原气氛中烧成，冷却时阻止氧气进入，避免二次氧化，方能呈现“千峰翠色”般的青绿釉面。

然而这种工艺成本极高。瓷质匣钵是一次性的，打破后才能取出器物，烧造一件秘色瓷的成本远超普通越窑青瓷。据《宋会要辑稿》记载，吴越国进贡秘色瓷每次不过“百五十事”“二百事”，而普通青瓷进贡动辄数万乃至十四万件。产能过低，使其难以持续。

吴越国君钱镠墓出土的秘色瓷花瓣口海棠杯

【考古知识卡】

1.窑址考古怎么工作？

窑址考古与墓葬、城址考古不同，出土物多为破碎瓷片，而非完整器物。郑建明说：“对于瓷窑址来说，如果挖五年，就要整理五年”。

窑址考古的核心研究对象不是完整器物，而是生产过程中被丢弃的废弃堆积。后司岙窑址揭露了厚达5米的废品堆积层，包含瓷质匣钵、变形的秘色瓷、釉料残渣等。这些遗物并非随意丢弃，而是按照生产操作链的环节形成有规律的空间分布。通过分析废弃物的类型学特征与共出关系，考古学家可以复原秘色瓷的完整生产流程、次品率以及质量控制标准。

2.考古类型学如何为秘色瓷断代？

法门寺地宫出土的秘色瓷有明确的纪年，后司岙窑址出土的同类器物与之在器型、釉色、装烧痕迹上高度一致。考古学家运用类型学方法，将窑址出土的碎片与纪年墓中的完整器进行排比对照，从而建立器物的演变序列。例如，八棱净瓶仅见于晚唐五代地层，北宋以后消失，这一特征成为判断秘色瓷年代的关键标尺。类型学让考古学家无需文献，仅凭器物形态就能推断相对年代。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