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高龄护理员渐成养老机构主力军)
每天早晨6点,身高不足1.6米、身形消瘦的张凤芹就需要将数位体重超过自己的老人挪到轮椅上。这类重体力工作,她一天要重复数十次。此外,她还要协助老人翻身、擦拭身体、清理大小便……
2014年入职北京龙振养老集团后,张凤芹已经在护理一线工作了12年。这份繁重的护工工作,每月能为她带来5000元以上的收入,支撑起她的北漂生活。2024年,她还获得了北京市民政局“最美护理员”的提名。
虽然依旧活跃在护理一线并担任护理组组长一职,头上隐约可见的白发、常年佩戴的护腰,都看得出她已经不再年轻。早在4年前,50岁的她就开始在东北老家领取退休金。
入行之前,张凤芹吃过不少苦。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她原本是一名国企职员,遇上下岗潮,先后在沈阳经营过小店、南下广东做过流水线工人,后来又辗转回到东北打零工、做商场保洁。
她认为,在54岁的年纪,还能从事一份有意义且能补贴家用的工作,实属难得——在东北县城,很难找到这么高薪的工作。只要身体允许,她愿意一直做下去,“等哪天撑不住了,再回东北”。
张凤芹的从业经历并非个例。多位养老机构负责人提及,最近两年,养老机构护理员老龄化问题越发突出,年轻护理员招工困难,50岁以上女性正在成为护理行业的主力军。
2025年12月,福寿康集团联合中国人民大学等机构发布的《2025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研究报告》也显示,2025年的调查中,60岁以上的养老护理员占比明显增多(达8.21%),60—64岁“低龄老年人”开始更多参与到老年照护行业。
面对这一趋势,不少养老机构和老人家属尚未做好接纳的准备。很多养老机构不愿提及护理员老龄化的问题;收费标准较高的养老机构更是将配备大量年轻护理员作为重要的宣传点;家属实地考察时,也会格外看重机构内年轻护理员的数量。
参考日本的经验就能发现,护理员老龄化是一个社会步入深度老龄化阶段不得不面临的现实。《高龄海啸:日本养老观察》作者、日本一家养老院院长川口彰俊表示,2015年前后,日本护理员短缺问题浮出水面,引发了全社会的担忧。此后十年,当地政府陆续出台多项举措,却始终没能扭转护理员老龄化、用工短缺的局面。近几年,日本很多养老机构主动放宽招聘门槛,招聘启事上常会标注“欢迎高龄者”“年龄不限”“60岁以上OK”等内容。但聘用高龄护理员,意味着机构要承担更高的“工伤风险”,也可能影响整体护理质量。
护理阿姨的韧性
2019年,做了半辈子铸造厂质检员的张素枝,在47岁这年离开辽宁老家,来到北京,成为寸草春晖养老服务有限公司的一名护理员。
张素枝清晰地记得,成为护理员后,自己就在屎尿屁这一关当上了“逃兵”。第一次给老人系尿袋时,她迟迟不敢伸手。护理主管看出了她的窘迫,主动上前帮忙。
很快,张素枝就逼着自己适应了这份工作。北漂务工本就不易,她没有太多退路。“当时就想着,跑这么远出来打工,坚持不下去实在太丢人。况且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本职工作还要别人帮忙,心里也过意不去,只能硬着头皮上手。”
成为资深护理员后,张素枝见过很多年轻从业者,因为迈不过照护大小便、直面死亡这两道心理难关选择离职。有些“00后”护理实习生甚至无法忍受房间气味,拒绝进入老人房间。目前她负责的重度失能老人楼层,十余名护理员里只有两名年轻人。
年轻护理员职业选择更广,而养老护理行业本就离职率居高不下,行业内一直有“招年轻人难、留住年轻人更难”的说法。相比之下,年长的护理人员往往能坚持更久。
张素枝发现,不同年龄段护理员的离职原因有着明显差异。年长护理员的说辞往往比较委婉,多是回家照料晚辈、回乡务农;年轻护理员则直言不讳,抱怨工作强度大、薪资偏低。
对于日本高龄人群愿意从事护理工作的原因,川口彰俊结合调研与观察总结出两点:一部分人真心喜欢这份工作,认为照护老人很有意义,因此愿意长期坚守;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出于生活顾虑,担心养老金不足以支撑晚年开销,希望多赚点钱。
采访中,张素枝和张凤芹也不约而同地提到,虽然已经开始领退休金,她们依旧坚持在护理一线,一方面是想靠收入补贴家用,另一方面也是真心热爱这份工作。
在张凤芹的老家,很多退休同龄人依旧在外打零工。东北县城的养老金水平有限,仅靠退休金很难保障晚年生活,很多老人还要接济子女,日子就更加拮据。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5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显示,全国50岁以上农民工占比已达到32%。其中,本地农民工平均年龄已升至46.8岁。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坚守岗位,多位高龄护理员都感慨,随着年纪增长,护理工作变得越来越吃力。
白班结束后,年长护理员只想简单洗漱后立刻休息;年轻护理员却能换上便装,出门逛街、品尝小吃。面对夜班,年轻人也恢复得更快,和老人相处时,也更有余力提供情绪陪伴。
川口彰俊的调研显示,日本护理员尤其是高龄护理员普遍患有严重的腰痛问题。频繁搬运老人的动作,很容易造成腰部扭伤。轻者需要停工休养数日,重者只能彻底离开护理岗位。
张素枝也做好了规划:如果日后身体条件不再胜任机构一线护理工作,她就转做住家保姆。
她说:“我们这辈人闲不下来,会一直工作到干不动为止。”
养老机构无力改变的现实
多家养老机构负责人表示,护理员队伍老龄化,本质是这份职业对中青年群体的吸引力持续下降。为填补用工缺口,机构只能转而招录50岁以上,甚至年过六旬的求职者。
薪资偏低是岗位吸引力不足的首要原因。据经济观察报多方调研,在北京,养老护理专业毕业的本科或大专生起薪普遍在4000元—6000元/月。上海市民政局抽样数据显示,2022—2024年,上海市养老护理员平均月工资分别为5058元、5343元和5605元。
此前,智联招聘执行副总裁李强表示,一线护理员月薪多集中在3000元—5000元区间,职业晋升路径模糊;在北上广等大城市,户籍问题也让不少外地毕业生望而却步。此外,应届生实习期间,要面对失能老人照护、长期轮夜班等场景,巨大的心理落差也让很多实习生选择放弃。
北京龙振养老服务中心理事长张玉表示,养老机构大多实行按劳计酬,新人入职前一两年因经验不足,薪资普遍偏低;随着技能与经验提升,收入才会逐步上涨。
尽管机构有心提高护理员薪酬,却受限于经营现状,涨薪往往有心无力。例如,北京市老龄协会发布的《2024年北京市老龄事业发展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市养老机构平均入住率为48.1%,而行业普遍需要达到50%左右的入住率,才能实现盈亏平衡。
薪资短板引发的护理员老龄化问题,在农村养老机构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张玉走访全国多地养老院时发现,不少农村养老机构里随处可见60岁左右的护理员,外人甚至难以分清工作人员与入住老人。
无独有偶,日本养老机构也同样受困于薪资偏低引发的护理员老龄化问题。据川口彰俊介绍,2000年日本介护保险制度落地,护理市场随之扩容,不少失业人员进入这一行业。但收入微薄、工作强度大,渐渐让大众对这个行业失去了热情。厚生劳动省2012年的数据显示,日本介护职员年均收入为310万日元(约13万元),而全行业平均年收入达408万日元,这一收入差距至今仍维持在每年100万日元上下。
除薪资之外,社会对养老护理岗位的固有偏见也始终存在。北京一家连锁养老机构负责人坦言,不少年轻人宁愿选择薪资更低的护士岗位,也不愿做养老护理员。机构每年从院校招聘数十名护理实习生,最终留下来的不足一成。
李强表示,多重因素仍阻碍着应届生进入一线养老护理岗位的积极性。除薪资待遇外,目前市场对养老护理职业仍存偏见、视其为“伺候人”的工作,社会认可度低,家长普遍担忧其前景。
2013年进入日本养老行业时,川口彰俊就发现,舆论对护理工作的评价普遍负面,认为护理工作难以忍受、肮脏且危险;护理员被视为最底层的工作;高中老师劝导学生不要学习护理,不要做护理员;家长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进入养老行业。
日本镜鉴
2009年,在“提高护理员工资来确保人数”的社会呼声下,日本政府开始为护理员发放财政补贴,即“处遇改善加算”。
但政府补贴的涨幅,远远跟不上普通企业的薪资增长幅度。川口彰俊表示,日本泡沫经济崩溃后的30年间,物价基本保持平稳。从2021年开始,当地物价大幅上涨,企业职工的平均工资也水涨船高。2024年,日本“处遇改善补贴”每月上调6000日元(约合人民币253元),而中小企业员工平均工资涨幅为每月10712日元,大企业涨幅更高。两相比较,护理员收入偏低的问题变得愈发突出。
近些年,国内部分省份也陆续推出护理员专项补贴政策。例如在北京,针对已取得初级、中级或高级护理员等级的护理员,政府部门每月会分别发放500元、800元、1000元的养老护理员岗位津贴;2025年1月,上海开始实施的《养老护理员激励补贴实施办法》提出,持有初级证书的护理员可享受最低工资标准20%的补贴;中级为40%;高级为60%。
川口彰俊表示,时至今日,日本护理员队伍的老龄化程度仍在持续加剧。政府推出的多项举措收效甚微,究其根本,是财政预算不足,难以提升护理员薪酬,其平均薪资长期低于社会均值。即便官方不断宣传这份工作的价值与意义,但对普通民众而言,工作首先还是为了谋生。
为应对护理员老龄化问题,日本政府出台规定:劳动者年满60岁依旧要求“继续雇佣”,用人单位需要聘用至65岁。川口彰俊观察到,部分60岁以上的护理员仍有工作意愿,但体能已经难以负荷原有岗位,就会和养老院商量调整工作安排,比如减少工作日、缩短每天的工作时间,或是调至仅护理轻度失能老人、不需要夜班的日托型机构,以此降低劳动强度。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7月1日起,人社部发布的《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开始施行。作为中国首部明确超龄劳动者权益的专门规章,明确提出“一般不安排超龄劳动者加班,安排加班的应当遵守劳动法的有关规定;明确用人单位应当安排合适的工作岗位和劳动强度”。
近期,多家养老机构负责人表示,在新规要求下,院内超龄护理员的工作时长、夜班安排以及劳动强度或将迎来调整。但政策最终的落地效果,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香港岭南大学政策研究院研究助理教授石琤观察到,在香港的大量养老机构中,护理员老龄化现象同样十分明显。在人口深度老龄化的大趋势下,普通民众尤其是老人家属,需要正视高龄护理员群体。招聘一名护理员,不应该单纯以年龄为标准,更要看其能否胜任岗位要求。
川口彰俊表示,高龄护理员的身体条件通常不及中青年同行,但他们仍是日本养老机构中不可或缺的力量。这类从业者在情感照护上优势突出,更能体察老人的身心状态,善于沟通交流,护理工作也做得细致入微。同时,他们经验丰富,能够凭借专业技能弥补体能上的短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