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创投放贷抢“船票” 让银行科技金融遇上“硬茬”)
作为一家创投机构的合伙人,赵海今年以来谈下了三笔过桥贷款。
2026年7月初,他所在的创投机构与一家研发GPU(图形处理器)算力芯片的被投企业签订了3000万元过桥贷款合同。
赵海说,前些年,创投机构发放过桥贷款的情况不多见,目的是给被投企业提供“救急”资金。但从今年起,这项业务突然变得火热。6月底,他参加了一场私募股权投资基金行业沙龙,发现与会的创投机构合伙人一聊起过桥贷款,就滔滔不绝地介绍今年运作的案例。
据赵海观察,资产管理规模逾50亿元的多数创投机构都在涉足过桥贷款。对于加码过桥贷款业务的目的,大家都心照不宣——在AI(人工智能)、具身智能、量子科技、世界模型、商业航天、半导体芯片等硬科技赛道项目投资机会竞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创投机构都寄希望借助过桥贷款,能够提前锁定硬科技企业下一轮股权融资的认购额度。
这却让银行一线员工感受到了压力。作为一家股份制银行华东地区科技支行的客户经理,许峥与一家江浙地区机器人灵巧手研发企业就贷款融资事宜沟通了4个月,没想到在6月底眼睁睁看着企业放弃了银行贷款,转而选择了创投机构的过桥贷款。
许峥告诉记者,支行行长原本打算拿这个贷款案例,参与分行的年度科技金融优秀案例评选,如今计划落空了。在科技金融贷款业务上,银行一线员工这回遇上了一个“硬茬”。
创投的算盘
所谓过桥贷款,主要是创投机构向被投企业提供的短期借款,用于支持后者日常运营与业务拓展。2020年,证监会发布《关于加强私募投资基金监管的若干规定》,允许私募股权投资基金按照合同约定为被投企业提供1年期限以内的借款、担保,但借款或者担保余额不得超过基金实缴金额的20%。
今年初,赵海所在的创投机构完成新一期10亿元硬科技赛道股权投资基金(下称“硬科技投资基金”)的募资,其资产管理规模相应增至60亿元。
截至目前,这只硬科技投资基金完成7家高新技术企业的股权投资,涵盖AI、具身智能、半导体芯片、商业航天等赛道。其中,3家被投企业还获得总计6000万元的过桥贷款,上述GPU算力芯片研发企业就拿走了一半额度。
赵海之所以提供过桥贷款,是因为这3家被投企业告知部分已签订股权投资协议的创投机构的投资款尚未到账,导致技术研发、科研成果产品化出现资金缺口。于是他迅速提供1年期限以内的过桥贷款,贷款利率设定在约3%。
对于这份“雪中送炭”之举,赵海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在磋商合同条款期间,他特意加入一项特别条款,即当这些企业开展下一轮股权融资时,赵海可以选择将50%的过桥贷款金额转化为股权投资款,锁定相应的股权融资认购额度。
赵海说,他与上述GPU算力芯片研发企业负责人约定,若后者启动新一轮股权融资,他可以选择将1500万元贷款自动转化成股权投资款;若后者新一代GPU算力芯片实现流片量产且销量超预期增长,他可以选择追加1000万元的“贷转股”。
在赵海看来,这是一份“双赢”协议。被投企业通过“贷转股”,可以大幅降低还贷压力;创投机构则凭借过桥贷款、“贷转股”协议,提前锁定企业下一轮股权融资认购额,避免自身持股比例被稀释。
赵海发现,今年二季度以来,涉足硬科技赛道投资的多数创投机构,都在争相发放过桥贷款。
作为一家大型创投机构的投资总监,刘勇负责管理在去年四季度成立的信贷管理部,后者专注向被投企业提供过桥贷款服务。
刘勇坦言,设立信贷管理部的初衷,一是给部分被投企业维系日常运营提供所需的借款支持,二是借助过桥贷款,锁定众多硬科技赛道被投企业的下一轮股权融资认购额度。
截至6月底,信贷管理部年内已向7家硬科技赛道被投企业提供了总计1.2亿元的过桥贷款。
刘勇说,每家接受过桥贷款的企业都需要先签订一份补充条款,即企业启动下一轮股权融资时,他们可以选择将过桥贷款转化成股权融资认购款。
目前,刘勇正在与一家商业航天被投企业磋商发放过桥贷款事宜,因为这家企业亟需数百万元完成新一代商业卫星的性能测试与发射投保。
“被逼出来”的决策
赵海坦言,他之所以加码过桥贷款投放,也是“被逼出来”的。
今年以来,硬科技赛道的股权投资竞争格外激烈,导致创投机构想要拿到认购额度,简直是“一票难求”。
究其原因,大量资本看到硬科技赛道企业IPO(首次公开发行)数量持续增多,纷纷涌入股权投资市场淘金。
清科数据显示,受今年项目退出数量同比翻倍增长等因素的影响,一季度创投市场募集资金同比增长逾80%,并且创投市场里90%的资金集中投向AI、机器人、世界模型、量子科技、可控核聚变、集成电路、商业航天等赛道。
资本的涌入,直接造成企业融资节奏加快、融资估值迅速上涨。
道彤投资创始管理合伙人孙琦表示,不久前,一家脑机接口研发企业上一轮股权融资款尚未交割完(部分投资资金还没有到账),下一轮融资就已启动,并且企业估值一下子涨了3倍。
优山投资董事长陈十游透露,当下硬科技赛道头部企业的融资速度极快,前一轮融资款还没交割,后面两轮股权融资已经完成。
面对硬科技企业如此快速的融资节奏,赵海一度难以招架。3月份,他管理的另外2只股权投资基金原计划向4家被投企业追加投资,但对方告知新一轮股权融资已获得新资本认购,留给他们的认购额度所剩无几。此外,在新资本的追逐下,2家被投企业面对老股东的跟投诉求,显得格外强势——不对赌、不回购、不配合投前尽调,创投机构老股东若要跟投就直接打款。
赵海说,就这样,过桥贷款从“牛夫人”变成了“小甜甜”。前些年,创投机构使用过桥贷款,主要是为了江湖救急——在被投企业迟迟募不到资金、遭遇资金链断裂风险时,创投机构不得已“伸出援手”。但如今,过桥贷款被赋予全新的使命——既要协助创投机构提前锁定硬科技企业下一轮股权融资认购额度,又能避免双方因融资问题发生矛盾分歧。
面对硬科技企业在融资端的强势态度,要成功说服他们接受过桥贷款,并不容易。6月,赵海出差5次前往上述GPU算力芯片研发企业约见负责人,分析利弊,让其意识到引入过桥贷款的好处。
赵海说,他给企业负责人算了一笔账,若在过桥贷款的支持下,企业新一代GPU算力芯片完成流片量产并取得销量超预期增长,到时企业启动新一轮股权融资,就能获得更多资本的青睐与更高的融资估值。这笔利益账,让企业负责人决定先引入3000万元过桥贷款,还同意引入“贷转股”条款。
刘勇发现,整个投资团队弥漫着一种担忧情绪,生怕投资企业在新一轮股权融资过程中以各种理由压低他们的跟投额度。如今,通过过桥贷款锁定多家硬科技被投企业的下一轮股权融资认购额度,团队心里也踏实了些。
银行被“截胡”
6月底,许峥向江浙地区一家机器人灵巧手研发企业的财务总监打去电话,游说对方接受银行的600万元科技金融贷款授信。
在电话里,对方明确告知,经过综合评估,企业高层仍然认为创投机构过桥贷款的条件更加优厚。
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过去4个月的努力“打了水漂”。
3月初,许峥经朋友介绍,结识了这家企业的负责人。当时这家企业的机器人灵巧手产品已完成性能验证与应用场景测试,正在采购设备准备量产。但是,企业财务总监估算,产品量产存在600万元资金缺口。
“这家企业最初打算启动股权融资,但企业负责人认为在灵巧手量产前,企业卖不出好价钱,不如等到灵巧手销量快速增长,再启动高估值融资。于是,他们主动询问能否提供一笔600万元的1年期贷款。”许峥说。
这让他满心欢喜,一旦600万元贷款授信完成,他上半年的科技金融贷款投放指标不但顺利完成,还将获得绩效奖励。
为了让这笔贷款授信尽快落地,许峥与风控审批部多次沟通。起初,风控审批部不了解机器人灵巧手行业的发展前景,要求这家企业追加抵押物。但企业负责人早已将房产抵押,用于技术研发。
后来,许峥又与银行领导反复沟通,派遣风控审批专员前往企业进行实地考察评估,了解企业未来发展前景与产品竞争力。6月初,风控审批部同意给予600万元信用贷款授信,贷款年化利率设定在3.1%。
当他将贷款获批消息告知这家企业的财务总监时,对方却“泼来一盆冷水”。5月底,这家企业的一位创投股东了解到企业存在600万元资金缺口后,表示愿意提供相应的过桥贷款,且年化利率也在3.1%左右。
于是,这家企业的负责人开始“货比三家”。他发现在同等贷款利率的情况下,创投机构给予的还款方式更灵活,即当企业开展下一轮股权融资时,创投机构承诺将其中400万元贷款直接转化成股权投资额,企业只需还款200万元。
为了不被创投机构“截胡”,许峥找到银行投贷联动部门帮忙,但对方告知银行投贷联动业务只能认购企业最多2%的股权,无法将大量贷款转化为股权投资款。
“没想到,银行科技金融贷款遇上一个硬茬。”许峥感慨道。
作为一家城商行华东地区分行的科技金融部门主管,彭玮对此既无奈又郁闷。整个上半年,5家硬科技企业客户舍弃银行科技金融贷款,转而选择了创投机构过桥贷款。
“分管科技金融的副行长在了解到这一新情况后,要求我们迅速了解原因,补齐银行科技金融业务的服务短板。”彭玮告诉记者。过去两周,他走访多家硬科技企业,被告知创投机构过桥贷款的优势,不仅体现在高比例“贷转股”,还有创投机构的全方位贷后增值服务,涵盖客户介绍、前沿科技洞察共享、产业资源整合等。相比而言,银行在这些领域的服务能力与创投机构仍有一定差距。
“受贷款余额不得超过基金实缴金额20%制约,创投机构过桥贷款总量有限,未必会在宏观层面对银行拓展科技金融贷款构成冲击,但在微观层面,若银行不尽快提升科技金融综合服务能力,一线基层客户经理与支行将感受到硬科技企业流失与信贷投放考核完成难度加大等压力。”彭玮说。
(应受访者要求,赵海、刘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