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家庭系统排列现状：学习者多，研究者少，循证很弱

（原标题：中国家庭系统排列现状：学习者多，研究者少，循证很弱）

一、引言

家庭是中国人社会生活与心理建构的核心载体，原生家庭带来的关系冲突、代际创伤、角色失序等问题，长期以来都是国内心理健康领域的研究重点。而家庭系统排列恰恰满足了国人对家庭问题的需求、关注和重视。自2001年开始，伯特.海灵格受邀首次到访北京，由 北京心理卫生协会 负责接待，并由相关机构组织了他在北京现场的首次“家庭系统排列”工作坊，我本人也是在这次工作坊接触到“家排”。自2002年起，香港李中莹先生率先将家庭系统排列引入内地系统培训，随后郑立峰、周鼎文等行业先驱持续开展理论传播、实操培训与学术交流，推动该技术从小众疗法逐步走向大众应用场景。因此，近25年来在国内发展势头很猛，也曾经在央视《心理访谈》栏目播出相关案例，出版了是十几本海灵格的家排系列书籍，几十家培训机构遍布各大城市，在各地的学员数量数十万人，甚至可能高达百万人。历经二十余年发展，国内学界与实务界围绕家庭系统排列开展了大量个案研究、应用探索与理论反思。一方面，其“直击核心、见效较快”的特点契合国内多元心理服务需求，加上商业运营、推广，学习者遍布全国各地各行业，人数众多；另一方面，遗憾的是，在这么多学习者、实践者推广应用的情况下，研究者却寥寥无几，随机对照实验更是多年来一直空白，因此，该技术因理论溯源、操作规范、实证证据等问题，也引发学界持续争议。而且由于缺乏统一的行业标准，部分别有用心的机构和“伪导师”将这一体验式心理学方法进行扭曲和异化，引发了诸多乱象。如搞“精神传销”，实施高额敛财，泛滥“玄学化”与封建迷信，通灵与向祖先借力，恐吓与归咎宿命，这些乱象已被多地民政、公安和市场监管部门曝光和查处。

昨天我在个人公众号发了一篇公众号文章《家庭系统排列和NLP是什么？有效吗？有风险吗？》引起了读者朋友的热烈反响，也有不少国内家排实践者、学习者提出到疑问，因为前面文章参考的都是国外文献，他们希望了解国内的情况。为了回应他们的疑问，特检索国内数据库（CNKI），基于现有中文文献、临床个案与应用研究，系统梳理其国内发展全貌，整理分析，写了这篇文章，只是为了厘清大家关于“家排”的困惑，因为本文不是正式发表的同行评议论文，难免有疏漏，请大家见谅。

二、国内引入与理论本土化研究

（一）引入与传播历程

家庭系统排列在我国的传播大致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初步引入期（2001—2010年），以海灵格亲自来华推广、港台导师赴内地开展工作坊、短期培训为主，传播形式偏向实操体验，学术研究数量较少，应用集中在民间心理咨询领域。第二阶段为快速发展期（2011—2020年），国内高校、医疗机构、中小学开始尝试将该技术融入心理服务，相关期刊论文、学位论文逐年增多，学术研讨会、跨流派交流活动频繁举办，家庭系统排列与精神分析、意象对话、NLP等疗法的结合研究开始出现。第三阶段为规范反思期（2021年至今），在广泛应用的同时，学界开始正视该技术的局限性，围绕实证有效性、操作门槛、伦理规范等问题展开讨论，部分机构尝试建立本土化操作标准。

（二）理论本土化融合

海灵格的家庭系统排列诞生于西方文化背景，而中国拥有浓厚的家族观念、儒家伦理与道家思想，二者存在天然契合点，也存在文化差异，国内学者对此开展了大量融合研究。

1. 与传统文化的契合探索

国内多项研究指出，家庭系统排列的核心法则与中华传统文化高度相通。其爱的序位对应儒家“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的人伦秩序；系统联结法则契合中国人重视家族传承、祖先追思的传统观念；而“最小干预、顺势而为”的实操理念，与道家“无为”思想不谋而合。部分学者结合“孝道”文化解读系统动力，认为子女僭越父母序位、强行介入长辈矛盾等行为，是当代家庭心理冲突的重要诱因，这也与家庭系统排列“归位”的核心思想一致。同时，针对中国式特色家庭问题，如重男轻女、离异重组家庭、隔代抚养等，国内研究者结合本土家族特征，拓展了原有的理论解释框架。

2. 跨疗法整合研究

由于单一疗法存在局限性，国内心理学者积极探索家庭系统排列与本土及主流心理技术的结合模式。其一，与意象对话技术融合，前者挖掘家族系统牵连，后者深入个体潜意识情结，二者互补，多用于大学生抑郁、人际障碍等个案干预；其二，结合神经语言程序学（NLP）、叙事治疗，强化语言引导与情绪疏导能力，丰富实操技巧；其三，在学校场景中，结合谈话疗法、团体辅导，降低技术门槛，适配学生群体特点。这类整合研究打破了单一流派的壁垒，提升了技术在本土场景的适配性。

3. 理论争议与反思

近年来，针对市场上部分衍生变异的“家排”商业乱象，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公安部等部门持续加大整治力度。以下三种行为被定性为违法犯罪：

涉嫌精神控制与非法传销：部分商业机构将家排与“教练技术、身心疗愈、NLP（神经语言程序学）”捆绑包装。如果培训中出现“拉人头、多层级学费返佣分成、封闭式洗脑、强迫臣服”等模式，会被公安机关依法以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或诈骗罪立案查处。

宣扬封建迷信与虚假恐吓：部分家排导师在活动中宣称可以“隔空对接家族运势、向祖先借力”，或者将流产、出轨等问题归咎于不可抗的“系统惩罚”。这种毫无科学依据、带有恐吓性质的营销，违反了《网络安全法》和《广告法》中关于禁止传播封建迷信和虚假宣传的规定。

践踏人格尊严的培训方式：针对某些家排工作坊在封闭环境下采取“强制上交手机、当众辱骂、嘶吼施压、下跪惩戒”等摧残学员身心的极端操作，一经举报，市场监管和民政部门会联合进行拉网式排查并予以取缔。

由于国内经常发生以上情况，所以部分国内学者对“家排”提出批判性观点：一方面，海灵格部分理论带有宗教与神秘主义色彩，与国内现代心理学实证体系存在冲突；另一方面，西方视角下的系统法则无法完全适配中国式复杂家庭结构，如多代同堂、宗族关系等，直接照搬易出现解读偏差。此外，“集体场域感应”等核心概念尚未得到现代心理学、神经科学的实证支撑，成为理论层面的主要争议点。

三、国内主要应用领域与实践成果

结合国内现有文献，家庭系统排列在我国已涉及心理健康、教育、医疗、司法、职场五大应用领域，且以个案研究、小样本实践研究为主，积累了大量临床应用经验。但是，整体来讲，研究文献数量较少（总共12篇），质量较低，可靠性较差，循证支持较弱（只有一篇对照实验），缺乏随机对照实验的支持。

（一）心理咨询与临床心理治疗

这是家庭系统排列应用最早、最成熟的领域，主要针对抑郁症、焦虑症、创伤后情绪障碍、人际关系障碍等心理问题。

刘美欧、张澜（2009）采用家庭系统排列对一名离异重组家庭的抑郁大学生开展干预，来访者长期因父母离异、与继母关系失和产生自责、低落情绪，经过系统排列梳理家庭序位与心理牵连后，短期内认知与情绪得到显著改善，验证了该技术对抑郁症的干预效果。陈嵘等（2011）以28名存在心理问题的大学生为研究对象，结合SCL-90、社会支持量表、免疫指标开展追踪，发现家庭系统排列可有效降低躯体化、焦虑、敌对因子得分，提升个体社会支持与积极应对能力，且干预效果具备一定延迟效应。此外，该技术也被用于处理原生家庭创伤、婚恋矛盾、亲子对立等常见心理个案，凭借绕过来访者言语阻抗、直击深层根源的优势，成为传统谈话疗法的重要补充。但是，本研究只有前后对照，没有设置对照组，循证的支持性证据较弱。

（二）学校教育场景

应用覆盖中小学、高职院校、普通高校，分为学生心理辅导、班主任工作、职业指导三大方向。但是，目前研究均是个案经验性报告，循证性支持更弱。

1. 学生心理干预：针对青少年叛逆、厌学、人际冲突、失恋等问题，家庭系统排列（绘画版、小物件排列等简易形式）被广泛使用。唐静（2015）将家庭系统排列与心灵对话法结合，干预存在重度抑郁、焦虑的大学生，帮助其化解与祖辈、父母的跨代牵连，修复亲子联结，心理量表得分恢复至正常水平。针对问题青少年、留守儿童，该技术可梳理家庭动力，缓解因家庭结构残缺引发的心理偏差。

2. 班主任家校工作：梁靖（2011）提出，班主任可借鉴家庭系统排列的系统理念与序位法则，不直接介入家庭内部矛盾，而是引导家长与学生认清各自角色，化解二胎家庭、重组家庭中的亲子冲突，破解家校合作失效的困境，为班主任处理特殊学生个案提供新思路。

3. 职业心理辅导：冯燕（2024）运用家庭系统排列干预高职毕业生，发现学生职业效能感低下、就业动力不足，往往与家族动力、代际创伤、角色失序相关。经过三次系统排列干预后，来访者焦虑、抑郁情绪缓解，职业决策、问题解决等维度效能感显著提升，最终顺利就业，证明该技术可有效干预职业心理困扰。

（三）医疗护理领域

主要应用于慢性病、肿瘤患者及其家属的心理支持，聚焦病患家庭压力调适、婚姻关系修复、照护者心理减压。闻曲等（2015）将家庭系统排列应用于女性肿瘤患者的配偶群体，将202名研究对象分为实验组与对照组，结果显示：接受家庭系统排列干预的组别，患者生活质量、婚姻信任度显著高于对照组，该技术能够帮助照护者理解患者情绪，强化家庭支持系统，改善医患、家庭双重压力下的关系失衡。同时，部分临床护理研究将其用于缓解住院患者的孤独、焦虑情绪，辅助提升治疗依从性。但是，本研究虽然是国内唯一的一篇对照性研究，但是对照组不是家庭或团体治疗，而是集体心理健康教育，也不是随机对照实验，因此，循证的支持性仍然很弱。

（四）司法与戒毒矫治

近年来，家庭系统排列逐步延伸至禁毒、社区矫正等司法领域。姜星彤（2024）提出，青少年吸毒行为根源往往在于家庭系统失衡、亲子沟通断裂、教养方式不当，运用家庭系统排列的角色扮演方式，可直观呈现家庭深层矛盾，帮助涉毒青少年与家长自省，化解对立情绪，辅助戒毒与预防复吸。在戒毒矫治实践中，工作人员结合绘画式家庭系统排列，引导戒毒人员梳理原生家庭关系，完成内心和解，强化戒毒意志，成为传统矫治手段的补充方式。

（五）其他拓展领域

1. 组织与职场辅导：借鉴系统排列的逻辑衍生出组织系统排列，用于企业团队建设、职场人际冲突化解、职业规划等，通过呈现团队内部动力，优化协作模式。

2. 社区心理服务：面向社区普通居民、老年群体，开展家庭关系调适工作坊，化解婆媳矛盾、代际隔阂等常见家庭问题，助力社区心理健康建设。

四、实证研究现状与现存问题

（一）实证研究整体特征

国内关于家庭系统排列的研究以质性研究、个案研究、小样本自身前后对照研究为主，严格的随机对照试验（RCT）数量稀缺，可以说还没有。从研究工具来看，多采用SCL-90、焦虑自评量表（SAS）、抑郁自评量表（SDS）、社会支持评定量表（SSRS）等成熟心理量表结合观察法、访谈法开展评估；部分研究尝试结合生理指标（如白细胞、淋巴细胞等免疫指标）探索身心联动效应，是国内研究的一大特色。

从研究结论来看，绝大多数实践类文献证实家庭系统排列具备短期心理干预效果，能够改善情绪状态、人际关系与应对方式；但长时追踪研究数量不足，对干预效果的持久性、复发性探讨较少。同时，现有研究样本多集中于学生、非病患群体，针对精神障碍患者的大样本研究尚处于空白。

（二）现存主要问题

1. 学术实证体系薄弱

这是该领域最核心的问题。一方面，家庭系统排列的“场域感应”“跨代牵连”等核心概念难以用现代实证心理学范式量化，研究方法偏向质性，缺乏大样本、多中心、长期随访的随机对照试验，研究结论说服力有限。另一方面，部分个案研究存在主观偏差，未设置对照组，干扰因素控制不足，难以区分干预效果与安慰剂效应、情绪宣泄效应。

2. 实操规范与行业门槛缺失

目前国内尚未出台统一的家庭系统排列操作规范、从业人员资质标准。市场中从业者水平参差不齐，部分无专业心理学背景的人员开展相关服务，出现随意解读家族动力、过度渲染神秘色彩、突破伦理边界等问题，不仅影响干预效果，还可能对来访者造成二次心理伤害。同时，工作坊、团体排列的场地、人数、流程缺乏统一标准，不同从业者的实操差异极大。

3. 本土化深度不足

多数研究仍直接沿用海灵格原始理论与操作模式，针对中国多代同堂、宗族文化、离异重组、独生子女政策遗留家庭问题等本土特色场景的理论重构较少。部分生搬硬套西方理论的解读方式，与国人家庭观念、情感表达方式相悖，降低了干预的适配性。

4. 伦理风险突出

家庭系统排列需要揭露家族隐私、代际创伤、隐秘事件，团体排列场景下极易出现隐私泄露问题。同时，部分激进的干预方式可能触发来访者强烈的情绪崩溃，而部分从业者缺乏危机干预能力，伦理规范与危机防护体系尚不健全。

5. 学科融合程度有限

目前研究多集中在应用层面，与神经科学、社会心理学、发展心理学等基础学科的交叉研究极少，无法从生理、认知、社会层面解释该技术的作用机制，理论发展陷入瓶颈。

五、未来发展需方向

家排在国内已经发展多年，学习者、实践者人数众多，所以，要实事求是，加强研究，加强伦理规范，尊重科学、尊重事实，既不能一棍子打死，也不能无序混乱发展，结合国内研究现状与社会需求，家庭系统排列未来需朝着规范化、实证化、本土化、伦理化四个方向发展。

（一）完善行业规范与人才培养

家庭系统排列相关从业者应该加入相关学术组织、在心理行业协会牵头下制定《家庭系统排列操作伦理准则》《从业人员资质标准》，明确服务范围、隐私保护要求、危机干预流程。建立分级培训体系，要求从业者具备基础心理学、心理咨询伦理知识，杜绝无证从业；区分大众体验工作坊与专业临床干预，明确二者边界。

（二）强化实证研究体系

鼓励高校、医院、科研机构开展大样本随机对照试验、长期追踪研究，优化研究设计，严格控制干扰变量。结合脑科学、生理心理学等技术，探索家庭系统排列对情绪、认知、生理指标的影响机制；同时，规范个案研究的撰写标准，减少主观解读，提升研究科学性。

（三）深化理论本土化建构

立足中国家族文化、社会结构与典型家庭问题，修正西方理论中不适配的内容，立足实证科学、去除伪科学、神秘主义内容，适当增加家庭系统论、自我关怀与人际觉察等内容。针对隔代抚养、二胎家庭、原生家庭创伤、宗族牵连等本土高频问题，构建专属的理论解读框架与实操流程；持续推进家庭系统排列与意象对话、本土传统心理疗法的融合，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家庭系统心理干预体系。

（四）严守伦理底线，规避应用风险

将隐私保护、情绪危机干预作为实操第一准则。团体排列需提前签订隐私协议，限制无关人员参与；针对重度抑郁、精神疾病、创伤后应激障碍等高危人群，禁止单纯使用家庭系统排列作为主要治疗手段，需结合正规临床治疗。同时，加强从业者伦理培训，杜绝玄学化、娱乐化解读。

（五）拓展细分应用场景

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深耕青少年心理健康、老年家庭关系、职场压力干预、灾后心理重建等细分领域。结合线上形式（线上小物件排列、线上团体辅导）适配当代人群的服务需求，同时区分普及性心理科普与专业性临床干预，实现分层应用。

六、结语

家庭系统排列凭借系统视角与独特的干预形式，弥补了传统个体心理疗法在家庭关系、代际创伤干预上的短板，在我国二十余年的发展中，适配了本土海量的家庭心理服务需求，在教育、医疗、司法、心理咨询等领域展现出实用价值。但不可否认，该技术目前仍面临实证不足、规范缺失、本土化滞后、伦理隐患等多重挑战。未来，国内学界与实务界需理性看待这一技术：既不盲目神化其效果，也不完全否定其应用价值。应以科学实证为根基，以本土文化为依托，以伦理规范为底线，推动家庭系统排列从“经验型实操”向“科学型技术”转型，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去除神秘化、伪科学化、加强科学性、规范化，使其在法律和伦理的框架内，为国人心理健康与家庭和谐发挥积极作用。

作者：祝卓宏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祝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