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对话周沅帆:拆解5000亿美元算力融资的虚与实)
欧阳晓红/文
谁为越来越昂贵的客户买单?
当地时间8月10日,英伟达宣布达成多项战略合作,将与阿波罗、贝莱德、黑石、布鲁克菲尔德、高盛以及KKR合作设立独立算力融资平台,计划逐步调动超过5000亿美元第三方资本,用于AI(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
当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亲自下场“吆喝”,尝试解决这道AI产业最大的难题时,华尔街的反应有些局促,一度失措……这个算力融资平台,暗示在供应商、私募资本、数据中心和最终算力使用者之间将形成一个新的融资生态?
科技及金融巨头们雄心勃勃,均将算力视为新时代的黄金、未来增长的超级引擎,争相与英伟达绑定,砸下重金,欲成为这场AI淘金热里最关键的“资本推手”。阿波罗总裁Jim Zelter认为,算力已是稀缺的关键资产,能推动长期增长;贝莱德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Larry Fink强调,AI建设需要巨大投资和人力,他们将深化与英伟达的合作;黑石总裁Jon Gray则看好英伟达生态,确认会继续增加巨额投资。
一套原本属于基础设施和结构化融资的语言,迅速进入AI产业。资本正在为算力寻找新的进入方式:GPU(图形处理器)、数据中心、电力设施、长期租约、SPV(特殊目的载体)、剩余价值担保。
但一个更基本的问题随之浮现:一组GPU、一座数据中心,能否凭自身成为信用资产,还是说,金融机构最终承销的,仍是使用这些算力的企业信用,以及他们签下的长期合同?
在安融(香港)信用评级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周沅帆看来,答案并不在“算力是否可投资”,而在于“信用从哪里来”。
如果说7月份市场在给GPU估值,8月份开始给GPU定“抵押率”。那么,是否一旦这个过程规模化,AI就会真正拥有自己的信用周期?
作为信用评级领域的资深专家,周沅帆曾参与金融行业(征信)标准制定工作,参与社会信用体系建设规划纲起草。笔者与之对话,试图甄别AI时代——资本形成的虚与实。
原点
经济观察报:我们不妨从头说起,一笔算力融资的信用基础,主要来自哪里?是数据中心和电力设施、GPU、长期使用合同,还是最终承租人的信用?
周沅帆:拨开迷雾,这笔5000亿美元融资计划,本质是将GPU算力重新定义为一种可产生稳定现金流的基础设施资产。从信用评级视角看,算力融资的信用基础是多层级的复合结构,但最终承租人的信用质量仍是最核心的基石;GPU与基础设施仅作为第二还款来源的风险缓冲,这一逻辑已被当前海外主流算力融资案例反复验证。
数据中心和电力设施提供了运营的物理前提,GPU提供了技术基础,长期合同提升了现金流可见性。但最终,英伟达生态内的客户,包括前沿AI实验室、大型云服务商和企业等,其自身的主体信用评级,才是评级机构评估算力融资信用质量时赋予最高权重的因素。
经济观察报:似乎一夜之间,GPU开始同时具有产品、抵押品和信用创造工具三种属性,发生什么了?
周沅帆:其实,从信用评级的核心锚点来看,头部承租人的履约能力恰恰是算力融资信用水平的第一支柱。
以海外已经出现的算力融资为例,云算力服务商CoreWeave以大型云服务合同支持的芯片抵押融资,以及数字基础设施公司TeraWulf获得大型科技公司支持的项目融资,其融资成本和信用评价都与最终付款方的主体信用紧密相连。评级机构会区分:偿债究竟主要依赖项目隔离后的现金流、租赁表现与设备残值,还是依赖承租人或支持提供方的付款义务。
GPU残值与市场流动性当然重要。英伟达CUDA(加速计算平台)生态的成熟度,也为部分主流GPU提供了二手流通和抵押品缓冲。但技术迭代很快,一旦新一代架构提前落地,上一代设备的租金与残值都可能迅速下修。因此,GPU残值只能是补充性的信用支撑,不能替代稳定的付款来源。穆迪在将数据中心GPU担保债务纳入评级范围时即明确指出,“技术迭代与供应集中度过高”是主要下调因子。
数据中心和电力配套的寿命更长,残值相对稳定,但其仍是算力服务的载体。若脱离GPU供给和算力需求,其独立变现能力也会受到限制。
经济观察报:当融资期限长于GPU的经济寿命时,信用评级应如何评估,怎样处理期限错配?
周沅帆:这正是当前算力融资最核心的结构性挑战。
通常情况下,一块高性能GPU的黄金盈利周期仅2—3年,全周期经济寿命约6—8年。前3年承载高价值训练负载,后续转向低毛利的推理业务,租金水平会出现阶梯式下跌。若融资期限拉长至7—10年,本质是用多代设备的滚动现金流覆盖单期债务,由此产生期限错配风险。
当融资期限明显长于GPU的经济寿命时,信用评级机构不会简单沿用会计账面的线性折旧逻辑。他们会严格遵循“保守假设”与“动态缓冲”原则,从残值、租金和再融资三个维度进行压力测试(相关参数为情景假设)。
比如,在设备残值评估上,将第三年末的残值设定为原价的25%—35%,并额外叠加技术冲击压力测试——假设新一代架构提前6—12个月落地,导致前代残值再下降约30%,以此测算抵押品的真实安全垫。同时,机构会明确区分“账面残值”与“可变现残值”,在扣除二手流通折扣和资产处置成本后,才将其纳入偿债保障能力的计算。
算力租金评估方面,现金流被清晰拆分为“合同锁定部分”与“再出租部分”。合同期内的刚性租金按全额计入偿债现金流;合同到期后的再出租收入,则根据历史租金跌幅和当前行业供需格局大幅折让,通常仅按峰值租金的30%—40%进行测算,并要求现金流利息覆盖倍数不低于1.3倍的安全阈值。
再融资风险方面,评级机构会重点考察资产池的动态更新机制、备用流动性储备以及发起人的支持承诺。若缺乏明确的设备置换安排与再融资备份,长期限融资的评级会显著低于短久期品种,且通常要求设置残值准备金、超额抵押等增信机制,以缓冲再融资不畅时的到期偿付压力。
归结为一句话就是,当融资期限越过设备的经济寿命,评级的全部工作是在最坏情形下核实三个数——这堆机器还能卖多少,租金还能收几成,到期接续靠什么。
信用“出表”?
经济观察报:AI算力融资中,SPV、经营租赁、最低使用量承诺和剩余价值担保,能否真正实现风险转移?
周沅帆:未必。这些安排更多是会计层面的“出表”设计,并不自动等于信用风险已经真正离开发起人。
从法律形式看,独立SPV可以实现破产隔离;部分租赁安排可以改变资产和负债在报表中的列示;最低使用量承诺和剩余价值担保也可能被表述为商业合作条款。但评级机构看的是经济实质:一旦承租人违约、设备贬值和再融资失败同时发生,究竟由谁承担最后损失。
最低使用量承诺,本质上接近无条件付款义务;剩余价值担保,则意味着有人要为资产贬值兜底。若发起人承担主要损失风险,或提供回购、保底收益、流动性支持,即使债务法律上位于SPV,也不能简单视为风险已经离开了发起人的信用边界。
评级机构通常会穿透分析控制权、风险与收益的分配,并把担保、回购义务和流动性支持等表外安排,折算为相应的或有债务或等效债务,放回调整后的杠杆率和利息保障倍数中评估。
以算力融资平台为例,若英伟达在平台中提供了GPU回购、残值兜底或最低收益担保,即便全部放在表外核算,评级机构也会将对应风险敞口纳入英伟达的总信用负债评估,不会因结构设计而认可风险完全转移。
换言之,会计出表不等于信用出表。结构设计可以改变风险呈现的位置和顺序,却不能凭空消除最终的付款责任。
虚实之间
经济观察报:全球信用评级机构KBRA(Kroll Bond Rating Agency)认为,芯片还能不能用,不是重点,客户愿不愿意在有竞争力的价格下继续用,才是重点。这是否意味着,即便硬件“活”得比债务久,收入也未必“活”得比债务久?
周沅帆:这正是贝涅特投资公司(Beignet)和云算力服务商CoreWeave两个先例背后的逻辑——收入端的不确定性太高,评级机构索性不赌它。
元宇宙平台公司(Meta)与蓝猫头鹰资本(Blue Owl)设立的贝涅特投资公司发债273亿美元,标普给了A+评级,恰好比Meta主体评级低一个“评级区分(Notching)”,理由是“披着项目融资外衣的Meta信用”;CoreWeave今年3月拿到穆迪A3评级及独立评级机构晨星DBRS给出的A(低)评级,靠的同样是背后Meta算力合同的信用,而不是GPU本身的耐用性。
英伟达想拆的恰是这道题。5000亿美元算力融资平台,黄仁勋给出的说法是算力“能持续创收,且可被多个客户复用”,并拿H100显卡的租金从去年10月每小时1.70美元涨到今年3月2.35美元当证据。为了让市场信服这套说法,英伟达甚至提出愿意为最多25%的项目提供残值支持。
但争议远未平息。惠誉至今仍在就是否把GPU折旧正式纳入评级方法论公开征求意见,没有定论;亚马逊已把服务器折旧年限从6年下调到5年,单这一项就为2025年多计提约14亿美元;知名投资者Michael Burry估算,云厂商2026年至2028年少计提的AI折旧总计约1760亿美元。
租金曲线向上倾斜,不代表折旧曲线的争议已经平息。
经济观察报:黄仁勋的“大构想”,是把GPU变成可融资的资产类别,并把算力直接类比为“像电力、互联网一样的基础设施”。高盛首席执行官大卫·所罗门则透露,这一构想是黄仁勋主动找到华尔街巨头们提出的。回归本源,从评级角度看,算力本身目前可以成为独立信用资产吗?
周沅帆:在当前技术条件和市场基础设施下,尚不能。
7月27日,全球信用评级机构KBRA发布的研究指出,人工智能算力基础设施正在成为一个独立且快速扩张的融资市场,但它不是单一的信用类别。GPU、TPU(张量处理单元)这类算力资产,究竟落在项目融资、结构化融资还是公司信用的框架里,主要取决于三件事——还款来源、合同结构,以及运营风险、市场风险、技术风险和残值风险的分配方式。
黄仁勋将GPU描述为“可投资资产类别”,贝莱德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Larry Fink将此结构与住房抵押贷款证券化早期阶段相类比。但评级机构看待问题的逻辑不同。“可投资资产”和“独立信用资产”是两件事。一个资产可以被交易、被配置,并不意味着其可以脱离特定企业信用,仅凭自身稳定现金流获得独立信用评价。
要成为独立信用基础,资产本身至少需要具备稳定、可预测的现金流,以及清晰的产权和可处置价值。成熟住房抵押贷款证券化、公用事业项目等能够形成相对独立的信用基础,依靠的是较稳定的抵押品价值、可统计的违约率和较可预测的现金流。而算力目前并不具备这些条件。一组GPU若没有客户、合同和运营能力,只是一组持续折旧的硅片,并不天然产生现金流。其价值还高度依赖技术生态、模型训练和推理需求、集群调度能力,以及整个AI产业的供需周期。
同时,GPU迭代快、残值波动大,缺乏统一的公允定价基准和足够透明、活跃的二级市场;大型算力合同的客户又高度集中。没有长期合同锁定的散租算力,现金流很难通过严格的压力测试。
这也是为什么,同类GPU资产可能因为合同期限、客户质量和支持安排不同,获得完全不同的信用评价与融资成本。评级真正锚定的,仍是长期合同、运营现金流和最终承租人的信用,而不是芯片本身。
英伟达与头部金融机构搭建融资平台,重要意义在于把设备残值、长期合同和机构信用整合为一套结构化增信安排,为AI基础设施打开更大的资金来源。但这并不等于算力已经成为独立的信用载体。
一个资产类别要真正独立于发起人信用,需要三样东西同时成立:可预测的折旧曲线、不依赖单一买家的深厚二级市场,以及足够长的损失数据积累到能做精算定价。算力现在一样都不占。算力能够脱开具体某家公司的信用单独定价,才算真正长成一个资产类别;在那之前,其借来的,终究是别人的信用。
GPU被描述为“可投资资产”,目前解决的是资金如何进入的问题;信用从哪里来,最终仍要回到合同、现金流和付款人本身。信用评级最终必须落脚到现金流对债务的保护,即“现金为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