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稀泥只会催生一个避险社会

（原标题：和稀泥只会催生一个避险社会）

言咏/文 发酵多日的湖南祁东扶老人遭索赔一事，8月26日有了最新进展：逝者家属退还1.9万元人道主义补偿款并道歉，双方签署了一份新的见证书。  

此前，一位六旬老人在常去的牌馆内身体不适，店主扶他去门外并拨打120，老人最终不幸去世。逝者家属认为，老人的死亡与店主的处置有关，提出10万元赔偿要求。有关方面认定店主没有责任，双方随后在相关部门协调下达成协议，由店主支付1.9万元人道主义补偿款。事件曝光后，舆论集中质疑：既然店主没有责任，为何还要支付这笔钱？这种和稀泥式的调解，公平正义何在？ 

舆论发酵之际，相关部门又提出愿意将补偿款补贴给店主。这无异于第二次“和稀泥”，而不是对此前调解中错误做法的纠正：一笔本来就不该发生的支出，为什么要用另一笔钱补贴呢？ 

一桩街头巷尾的纠纷为何会掀起如此大的舆论波澜？这是因为，公众从这起个案里看到的是：一个无责的施救者，险些为息事宁人付出代价。如今，补偿款已退还，风波暂告段落。然而，一起公共事件不能只靠舆论纠偏，一个人的正当权益也不应当靠舆论才能挽回，如果个案能够推动制度改进，也就实现了它最大的公共价值。正应如此，追问和反思在风波暂平后还当继续。 

和稀泥式调解并不能真正息事宁人。长期以来，这种调解方式在部分基层治理中似乎成了一种路径依赖，被当作成本较低、见效较快的纠纷处理方式；然而在社交媒体时代，这种方式正在加速失效。过去，一起纠纷的影响往往局限于较小范围；如今，事件经过很容易被记录和传播，并进入公共视野，相关事实也会被重新审视。所谓摆平，如果突破了正义底线，就可能迎来舆论反噬。 

有人可能会问：店主为了尽快“翻篇”，又顾及逝者为大、邻里情面，自愿给出人道主义补偿，有何不可？ 

这当然没问题。然而，这是店主基于邻里情面作出的真实自愿，还是在公权力介入协调后，为尽快平息纠纷而作出的妥协？如果一个无责者只能通过付钱换取事情结束，这种“自愿”就值得追问。 

当然，更值得审视的是：为什么一些基层调解容易滑向息事宁人？调解制度设立的初衷是柔性化解民间矛盾，减少诉讼负担，然而现实中，基层治理往往承受着尽快化解矛盾、防止事态扩大的压力。在这种压力下，调解人员容易滑向单纯撮合者的角色，以促成“和解协议”为首要目的。但基层调解不能只求摆平，更应厘清基本事实和责任边界，对缺乏依据的赔偿请求要予以劝止，对无责者的正当权益要予以支持，如此才不会偏离基层调解定分止争的核心职能。 

公共治理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影响公众对法治的理解，也会塑造社会的价值观。一味地和稀泥，只会消耗人们对法律的信任，削弱人们对规则的敬畏，也会催生一个避险社会。当制度和规则在落地中无法给无辜和善意撑腰时，人们便会理性地选择“自保”。如果人人自保、无人敢为，社会将越来越原子化，我们每个人也会在冷漠和孤立中活得更不安全。  

当下，我们的社会已经出现了规避风险的倾向。老年人租房难，因为房东怕老人突发疾病牵连自身；一些学校限制学生课间走出教学楼，因为怕学生追逐打闹受伤引发纠纷；航班上医生听到呼救，却纠结是否要上前，因为怕施救失败而被索赔；在一场越野赛中，志愿者指导参赛者如何通过泥泞陡坡，也会被同事提醒：别说多了，小心有人摔了怪罪你。 

这一定不是我们想要的社会图景。人与人之间的许多连接，恰恰建立在一些不假思索的善意之上：一句提醒、主动搭把手、为陌生人提供片刻照看，往往都不是理性权衡后的选择，而是某个瞬间涌起的善意。正是这些善意，让社会不只是陌生人的集合，而具有了共同体的温度。不要让一次次和稀泥，浇灭这些热血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