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人在东北澡堂没有AI的一天|耍起)
经济观察报 记者 刘思璇
东北澡堂是个神奇的地方。
这里没有AI,没有具身智能,社会上火热的话题被隔绝在水雾之外。
更衣室旁边的小隔间里,正在休息的搓澡技师刷着手机,AI短剧的声音刚响起两秒就中断了。技师说,这东西看来看去都一样,没意思,于是手指一滑,刷起了本地博主的探店分享。
在这里,人也没有名字。人在社会上获得的一切标签和衣服一起被留在了更衣室里,只剩下男女老少这样最简单的区分。
你可以尽情讲述自己的心事,总有人会接起话茬,给你安慰和建议。这些交谈是绝对安全的,走出澡堂,没人能确定刚才在里面光溜溜站着说话的人是你。
搓
对东北人而言,搓澡在整个洗澡流程中的重要程度,堪比蟹黄之于大闸蟹。
搓澡不是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动作。要想搓到通透,得提前做些准备:从家里带来一副粗糙程度最合心意的澡巾,进场时用响亮的声音高喊“排个搓澡”,在普搓、奶搓、醋搓和红酒搓各种服务间精心挑选,视皮肤状态判断要不要先泡会儿池子或木桶。
东北人性子急,做菜喜欢一锅出,办事乐意一遍成,偏偏在搓澡这件事上不嫌磨叽。在躺到搓澡床上之前,除了泡着,最好什么都别干,洗发水、沐浴露会让皮肤打滑,影响技师发挥。
热水是天然的清洁品,能把污垢泡软,把心思泡净。不管是几十年前井下的煤尘岩尘,还是现在敲键盘久坐带来的酸痛疲惫,都能被热水冲刷带走。
泡久了,脑袋就空了,像是回到了进化成人前在大海里甩鞭毛的岁月,什么推不动的项目、搞不定的人情,全都被移出了大气层。
有经验的技师会卡准这个时候向你发出邀请:泡差不多了?泡好了就搓吧!
塑料膜铺开,满盆热水哗啦一声浇上去,用倒过来向下的盆口压平。你先把搓澡巾递过去,迷迷糊糊躺到床上,再把平日里精心呵护的身体全部交出。
技师接过澡巾和身体,把你抽象成一个闲时四面、忙时两面的物体,抡圆了胳膊搓过每一寸皮肤,如同匠人雕刻作品。和匠人略有不同的是,技师在创作的过程中会和“作品”对话:劲儿行不?劲儿大吱声嗷。
十几年前,澡堂里干活的不乏三十多岁的青年人。时过境迁,他们年至半百,见过数不清的胎记、纹身、刀口,看着数不清的小孩长成大人、从这座城市消失,也看着老人们的脊背越来越弯、再不出现。
聊
澡堂里的聊天总是即时的。一群陌生人相对站着,有谁忽然提了句什么,大家就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年轻人们说着年轻的语言。绩点、保研、海外院校、大厂、Peers(同辈)、“+1+2”……上了年纪的人听不懂,那是他们没去过的世界。他们只知道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日子过得不容易,于是围上来一味地哄:咱家孩子多好啊,可不听他们瞎说!
中年人也有自己的语言。菜场促销、自家种的花草、孩子买了车房、哪天碰上的某个人特别“隔色”(指脾气古怪)……多问一句,讲话的人就会滔滔不绝,把故事从头到尾铺展开,抑扬顿挫如同说书;中途有新面孔插进来,故事又被重新讲述,直到全澡堂的人都清楚了来龙去脉。
在澡堂,信任是不需要条件的,两双眼睛一对,关系就建立了,你可以随意倾诉,或者毫无负担地输出建议。这份信任也带不走,没人掏出手机加联系方式、约着下次见,甚至连分开都不需要告别,穿上衣服、转身,关系就结束了,陌生的人们回归陌生的生活里。
走出澡堂时,冷风一激,车灯、噪声迎面撞来,AI生成的广告图贴满公交站台。
低头看看手机,通知一个顶着一个。算法在猜你喜欢,工作在给你画饼,山海关外变幻莫测的世界顺着网线爬过来呼唤你的名字。你一个也不点开,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
也许AI终将替代一切吧,你忍不住想,很遗憾,AI不能到东北痛痛快快洗个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