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国庆节连跑两场婚礼:在搂席中感受传统与现代|耍起)
今年国庆假期,我连跑了两场婚礼。10月2日,在山东临沂兰陵,参加一个远房表姐的婚礼。10月6日,在陕西宝鸡凤翔,参加一个大学同学的婚礼。
一千多公里距离,两场喜宴,两种口音,我在高铁、高速和乡道之间切换,最大的感受是,现在年轻人的婚礼中,传统并没有消失,但新意更多。
对等:从“嫁娶”到“我们”
传统临沂婚俗里,发嫁是一个带有强烈分离意味的环节。新娘要哭嫁,要辞祖上坟,要由长辈搀扶着踩红毡上车,脚不能沾土。到了男方家,要过门、拜天地、入洞房,婆婆要“捏锁”,象征家事管理权的交接。这一整套仪式,都在反复确认:新娘离开了娘家,进入了婆家。
10月2日,兰陵婚礼新人敬茶时,我愣了一下。
旧时婚俗里,多是新娘端着茶盅,怯生生喊一声“爸、妈”,公婆端坐在上受礼,这是“嫁入家门”的名分。那天却不一样,台上摆了四张椅子,双方父母并排坐,新郎新娘一同躬身,先敬岳父母,再敬公婆。
后来听说,新娘的父母为了两人结婚,也花费巨大。整场婚礼弱化了“嫁”与“娶”之间的差异,更像是两边各出一个人,组成一个新的家。哭嫁的老规矩早没了影子,新娘出门时笑着挥挥手,母亲也红着眼,但更多是笑意,没有旧时那种生离一般的沉重。
凤翔那场也是如此。以前关中地区讲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婚礼上岳父把女儿的手交到女婿手里,总少不了几句“托付终身”的叮嘱,轻重之间都是“女方归于男方”的意味。那天的岳父握着两个人的手,只说“以后好好过日子,不分你家我家”。
现在的年轻人大多经济上各自独立,嫁和娶的差异自然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对等的约定。
10月6日,凤翔婚礼的午宴上,我坐在远道而来的朋友那一桌。旁边是一个从西安来的女孩,她说她今年参加了六场婚礼,这是第七场。
“你不觉得累吗?”
“累,但都是朋友,得去捧场。”
“你觉得现在的婚礼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以前婚礼是给父母办的,现在是给自己办的。”
“什么意思?”
“以前婚礼,父母说了算。请谁不请谁,怎么办,都是父母定。现在婚礼,新人想请谁就请谁,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拍什么就拍什么。”
“那你觉得这种变化好吗?”
“好啊。至少不用穿那种特别土的衣服,拍那种特别傻的照片。”
她说完,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但什么都自己操心,什么都要最好的,最后可能也把自己累得半死。”
出片:摄影师成了“第二司仪”
两场婚礼看下来,最忙的人除了新人,就是摄影师。
在传统婚礼上,摄影师任务是记录,他们站在一旁,尽量不打扰仪式进程,捕捉那些自然发生的瞬间。
但在这两场婚礼上,摄影师会时不时地对新人进行引导——“新娘低头笑一点”“新郎往前站半步,挡住新娘的手”“大家看我这里,再来一遍”,有时甚至会暂停流程,只为等一束合适的光线。
10月2日,兰陵一个村子。我凌晨3点半赶到新娘发嫁的房间时,她已坐在镜前了。化妆师的刷子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她闭着眼,床头摆着一碗宽心面。伴娘团陆陆续续进来,拎着游戏道具,互相检查妆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场婚礼上,新娘还拥有三个专门的拍摄时间。5点30分到6点10分,秀禾拍摄;9点40分到10点10分,迎宾纱拍摄;10点50分到11点20分,摆拍。三个拍摄时段,加起来超过一个半小时。这还不包括仪式过程中的全程记录。
新郎那边呢?没有单独的拍摄时段,没有具体的拍摄内容。
我问摄影师,为什么新娘的拍摄时间这么长。她说,现在的新娘对“出片”的要求很高,秀禾要拍出端庄感,迎宾纱要拍出仙气,主婚纱要拍出仪式感,敬酒服要拍出亲和力,每一套衣服都要有对应的照片,不能混。
现在年轻人的婚礼,不再只做给在场的几十上百人看,还要做给朋友圈里的亲友看,做给十年、二十年后翻相册的自己看。
摄影师就这样成了婚礼上隐形的礼官。他不喊“一拜天地”,但带来了更多的融入式互动。以前的仪式靠在场人的记忆留存,风一吹就淡了。现在的仪式封存在照片和视频里,什么时候翻出来,都是鲜亮的。
凤翔与临沂:礼帖与臊子面
虽说都在往“新”里走,两地婚礼的底色到底还是不一样。
10月6日,陕西宝鸡凤翔。我是前一天到的。同学说,凤翔的婚礼和山东的不一样,你来了就知道。
不一样的地方,从早上就开始了。临沂的婚礼,新娘凌晨3点起床,4点半伴娘到齐,5点30开始拍摄,6点10分接亲,7点28分发嫁。凤翔的婚礼,新娘6点起床,7点化妆,8点多接亲(不具体到分钟)。时间上宽松了很多,像是把临沂的流程按了慢放键。
但真正的差异不在时间上,而是在仪式的逻辑上。
临沂的婚礼,核心是“发嫁”和“迎亲”。新娘从家出发,经过接亲、游戏、敬茶、发嫁风俗,然后上车,五十分钟后到达酒店,再过门、敬茶、拍摄、仪式。整个过程是线性的,从娘家到婆家,从发嫁到迎娶。
凤翔的婚礼,核心是“出阁”和“拜堂”。新娘从家出发,经过接亲、堵门、找鞋,然后上车,十几分钟后到达酒店,再拜堂。整个过程也是线性的,但从酒店到酒店,中间没有“娘家”和“婆家”的地理转换。
临沂的喜宴,是鲁菜系,菜品量大丰盛。有整鸡、整鱼、肘子、四喜丸子,还有锅饼、喜馍。宴席上,男方和女方的宾客分开坐,男方有男方的包间,女方有女方的包间。敬酒的时候,新人先敬男方宾客,再敬女方宾客。
凤翔的喜宴,是关中西府风味。迎亲清早先吃臊子面,正餐是凉菜热菜流水席。新人共吃一碗臊子面,寓意白头。宴席上,男方和女方的宾客混坐,没有严格的区分。敬酒的时候,新人从主桌开始,依次敬所有的宾客。
这些老规矩都没死守。兰陵的八色礼,以前是一刀肉、一对鸡、一对鱼,实打实的八样生鲜,现在很多换成了精致的礼盒,好看也好拿。凤翔压轿的小兄弟,以前得是属相相合的小男孩,抱着灯盏镜子坐一路,现在换成了两个毛绒玩偶,但寓意不变。
地域是一层底色而非一道墙。过去传下来的规矩,如今顺着年轻人的心意,该减的减,该换的换,可那股子乡土的味道,始终还是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