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埋着九代晋侯：天马曲村，晋国六百年的起点

（原标题：地下埋着九代晋侯：天马曲村，晋国六百年的起点）

文博时空 作者 张泽昕

黄土惊雷，晋国初现

天马曲村遗址位于山西南部曲沃与翼城交界处，地处曲沃盆地北部边缘。北赵晋侯墓地居中，与羊舌墓地隔滏河相望。

1962年，谢元潞先生等在晋南调查时意外发现这处遗址，但并未引起重视。1979年秋，北京大学邹衡教授率队考察，因其规模仅次于周原遗址，首次断定此地为早期晋国都城。此后，北大与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展开了长达十余年的系统发掘。

上世纪80年代起，北赵墓地频频遭盗。1992—1994年，考古队紧急进行五次抢救性发掘，揭露了8组晋侯及夫人墓葬。1998年，盗墓贼用炸药炸开M114、M113组，墓中晋侯鸟尊碎成百片，幸经修复重生。

隔河相望的羊舌墓地同样因盗掘初露线索。2003、2005年两次被盗后，抢救性发掘发现5座中字形大墓，其中一座呈现罕见毁墓现象，或与“曲沃代翼”的政治仇杀有关。

至此，天马—曲村遗址拼出完整晋国早期国君墓序列：北赵墓地居中，共九组十九座晋侯及夫人墓，涵盖从燮父至晋文侯（或殇叔）共九代晋侯，多为甲字形大墓，见证晋国早期发展。羊舌墓地位于东南隔河相望，埋葬两周之际至春秋早期的晋侯（如晋昭侯、孝侯等），其出现与毁坏，反映了“曲沃代翼”前后政治中心的动荡与转移。

两处墓地的晋侯及夫人墓普遍采用积碳防潮、积石防盗的高等级设施。遗址完整呈现了从国君到平民的等级社会，两处连续的最高等级国君墓区，证实天马曲村至少自燮父始是早期晋国都城。然而，迄今未见城垣、大型宫室与宗庙遗址，晋公起居祭祀之谜，尚待未来叩问。

叔虞封唐，燮父称晋

北赵晋侯墓地第一组墓葬M114与M113，年代属西周早期晚段。M114是第二代晋侯燮父之墓，一椁一棺，殉人殉车殉狗，虽被盗仅存两鼎一簋，但鸟尊与叔夨铜鼎铭文证实墓主身份。夫人墓M113随葬八鼎六簋及四璜连珠组玉佩，规格极高。

叔夨方鼎铭文记载大意是周成王在成周举行祭典，赏赐一位名叫“叔夨”的贵族。经李伯谦先生考证，叔夨即是唐叔虞——晋国始封君。这件方鼎是迄今唯一一件晋国始封君自作铜器，从实物角度证实“桐叶封唐”。

晋国的始封，源于一句孩童般的玩笑。年幼的周成王与同母弟叔虞玩耍时，将梧桐叶剪成玉圭形状，说：“我用这个分封你。”叔虞信以为真，告诉辅政大臣周公。周公立刻向成王道贺，并请求择日举行分封大典。成王认为只是玩笑，周公正色道：“天子无戏言。”——正所谓 “天子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当时位于黄河、汾河之东的唐国在成王初年的叛乱刚被平定，成王信守承诺，将唐地封给叔虞，史称唐叔虞，晋国的霸业由此拉开序幕。

M114的鸟尊铭文为“晋侯作向太室宝尊彝”。太室即宗庙，意为晋国国君为宗庙祭祀作器。这也是金文中最早出现的“晋”字。

然而，唐叔虞时国号为“唐”，本人称唐不称晋；其子燮父继位后，才始称“晋侯”。燮父在位期间奉周王之命迁都至“晋”，因“尧墟南有晋水”将国号由“唐”改为“晋”。那么这位作器者“晋侯”就不可能是第一代国君唐叔虞，因为此时国号还是“唐”，唐叔虞死后才有晋室宗庙，只可能是唐叔虞之后才开始称晋侯的历代晋国国君。鸟尊铭文排除了叔虞；再结合唯一可与史书对应的M8晋献侯苏向上推算，M114作为最早一组，墓主只能是晋侯燮父。由此可知，天马曲村遗址正是燮父继位后之“晋”。

苏钟铭历，强藩护周

北赵晋侯墓地中，第七组M8与M31组至关重要，年代约周宣王之世。M8为晋献侯苏（藉）之墓，东侧车马坑是西周迄今最大，战车与礼车并存。墓中残存一鼎两簋及编钟，最灵动者当属三件兔尊，作匍匐、行走状，神态生动。

M8鼎、簋、编钟、壶上均见“晋侯”和“晋侯稣”之名。《世本》载晋献侯名稣，《史记·晋世家》作名藉。“稣”通“苏”，“藉”与“稣”古音相近，当属误记。因此，这位晋侯苏便是史书中的晋献侯——这也是晋侯墓地中唯一可与文献直接对应的晋侯名。

晋侯苏编钟铭文记载苏“三十三年”随周王东征，此三十三年有厉王说和宣王说两种说法。按《史记》，晋献侯苏在位为宣王六至十六年（前822—前812年）。若指宣王三十三年，苏早已去世；若指厉王三十三年，苏尚未即位，均与世系不合。厉王说认为苏当时为王孙，但铭文赏赐规格过高，与苏此时身份不符，况且青铜器铭文中很少有追记二十年前的事情还能精准至每月月历、按照现在的身份改变当时的称呼的情况。宣王说试图将共和行政计入或调整史记纪年，但又与其他青铜器纪年冲突。“惟王卅又三年”究竟属厉王还是宣王，至今尚无定论。

夫人M31未被盗，三鼎两簋配大量玉器。玉器选材精良，采用了透雕、双面阴线刻等复杂工艺，纹饰多为夔龙纹、凤鸟纹，体现了西周晚期晋国玉器制作的最高水准。其中人龙形玉饰镂空透雕，人龙一体，尽显物我一体观念。

乱世复国，辅佐东迁

第八组M64、M62、M63为一夫二妻并列合葬，年代属西周末年。M64为晋穆侯费王（邦父），随葬五鼎四簋与一套八件编钟；夫人M62随葬三鼎四簋。

M63则以双墓道之尊超越夫君，随葬三鼎两簋及“杨姞”壶。三墓玉器精美，尤M63仿生玉器别具商末遗风：玉马、玉鹿、玉熊、玉人，以及上鸟下戈的鸟形玉戈，奇巧天成。

《史记》载穆侯夫人齐姜生文侯和曲沃桓叔。若M64为穆侯邦父墓，则M63、M62中必有一人是齐姜。但M63出土“杨姞”壶，学者多认为墓主是姞姓杨国女子，非齐姜。这就产生矛盾：一个史书无载、没有强势母国的普通夫人，凭什么享受比丈夫还高的规格？

有学者将传世晋姜鼎铭文与齐姜联系。根据“勿废文侯显命”的铭文，晋姜常被认为是文侯夫人。但晋姜也可能是文侯之母。若将“余惟嗣朕先姑君晋邦”理解为“我继承先姑（婆婆）和先君晋侯邦父”，那么晋姜可能是文侯之母、穆侯夫人，且活到孙子昭侯时期。若此说成立，则M62是穆侯原配先葬，齐姜作为文侯生母，因左位已占而葬于西侧，位次虽低，但因儿子功勋卓著，周平王将王室藏玉赏赐文侯，文侯又献给母亲，故得享双墓道与丰厚玉器。而杨姞壶则可能是杨国姞姓女子为葬礼所送的赙賵之物。

第九组M93与M102为北赵最后一组，年代为春秋初年。M93是第二座双墓道大墓，墓主当为晋文侯仇或殇叔，虽被盗，仍存五鼎六簋与两套八件编钟，方壶铭“晋叔家父”。妾室M102随葬三鼎四簋。两墓玉器亦精美，项饰、缀玉覆面、柄形戈等俱全。

在绝大多数墓葬为单墓道的北赵晋侯墓地中，双墓道的第八组夫人M63与第九组国君M93、无墓道第九组妾室M102引人瞩目。这三座墓葬的特殊之处，很可能与两周之际剧烈的政治变动密切相关。

西周末年，晋国大小宗矛盾激化。穆侯为削弱其弟殇叔势力迁都于绛，穆侯去世后太子姬仇年幼，殇叔公然篡位，姬仇被迫出逃。这是晋国首次打破嫡长子继承制的武力夺权，开恶例之先。姬仇韬光养晦，四年后（前781年）率众突袭杀死殇叔，自立为晋文侯（前780—前746年在位）。

此时周幽王废申后及太子宜臼，改立褒姒之子伯服。申侯联合犬戎攻破镐京，幽王被杀，西周灭亡。诸侯分裂为两派：晋文侯等拥立宜臼为周平王；虢公翰等拥立幽王弟余臣为周携王，二王并立十余年。

为避犬戎并拉拢东方诸侯，平王在晋文侯、郑武公、秦襄公护送下东迁洛邑。其中晋文侯率军担任主力，股肱周室。为彻底稳定东周，文侯于平王十一年（前750年）出兵诛杀携王，终结二王并立。平王册命晋文侯为侯伯（诸侯之长），赐秬鬯、圭瓒及河内土地，《尚书·文侯之命》记载此事。晋文侯不仅奠定东周基石，也极大提升了晋国政治地位，开启了晋国霸业之路。

文侯去世时已入春秋初年，正好与北赵墓地中年代最晚的双墓道国君大墓M93时代吻合，许多学者推测M93墓主正是晋文侯。作为辅佐平王东迁、结束二王并立的关键人物，晋国地位因他得到了极大提升，他享有高于一般晋侯的双墓道礼制，似乎顺理成章。

然而，M93中一件铜壶上有“晋叔家父乍尊壶”的铭文，据考证“晋叔家父”很可能就是殇叔之名。更令人困惑的是，M93虽出土五鼎六簋，但材质较差、制作粗疏，玉器等随葬品远不如其他晋侯墓奢华。这种潦草规格与文侯功臣形象相去甚远，反而更像篡位者的仓促埋葬。但殇叔死于文侯之手，横死者不得入葬家族兆域，更遑论双墓道。一种解释是：M93墓主仍是文侯，铜壶是文侯夺自殇叔的战利品；随葬简陋或与文侯死后公室混乱有关。

目前，判定M93墓主为晋文侯、M63墓主为文侯之母齐姜，是解释北赵最后两组墓葬最合理的说法。但M93随葬品寒酸是否匹配文侯身份、晋姜究竟是文侯之妻还是之母，尚无定论，有待未来考古揭晓。

曲沃代翼，墓主疑云

与北赵隔滏河相望的羊舌晋侯墓地，是北赵的延续。共勘探五座双墓道大墓，仅发掘M1与M2。二者异穴并列中字形，东侧陪葬大型车马坑。两处墓地年代相连，M1为国君墓，墓主应是北赵最后一位晋文侯的下一代晋昭侯，M2为其夫人墓。M1墓主身首分离，两墓青铜器均遭打砸，显然是下葬不久后的官方毁墓。这种毁墓极可能与长达六十七年的“曲沃代翼”有关。

西周末年，晋穆侯伐戎战败，嫡长子出生取名“仇”以记耻；后千亩之战得胜，嫡次子取名“成师”以彰功。大臣预言“庶名反逆，晋将大乱”。穆侯弟殇叔篡位开启小宗夺权恶例，虽被晋文侯平定，但小宗野心已长。文侯死后，昭侯封叔父成师于曲沃，形成“曲沃强于翼”之势。

成师（桓叔）买通潘父刺杀昭侯，欲自立，遭翼都百姓抵抗而败，郁郁而终。其子庄伯再杀晋孝侯，仍被晋人击退；后借周王及诸侯联军逼走鄂侯，却因独占财富得罪天子，反被联军击败。庄伯含恨而死。

其子武公继位，擒杀晋哀侯，又诱杀小子侯。周桓王大怒，派五国兵马讨伐，武公败退但大宗元气大伤。武公韬光养晦二十余年，最终攻杀末代晋侯缗，重金贿赂周釐王，获封为晋武公。至此，曲沃小宗彻底取代大宗，晋国嫡庶之争终结。

历时六十七年、大宗更换六位五代君主、曲沃三代人六次尝试，小宗曲沃终代大宗翼。其间六位晋侯或惨死或隐匿：昭侯、孝侯被暗杀于翼；鄂侯隐退；哀侯、小子侯、晋缗侯皆被武公诛杀。

曲沃代翼的成功猛烈冲击宗法制，礼崩乐坏暴露无遗，为诸侯国篡位提供了先例。晋国为防范类似内乱，大肆屠杀公族，导致“晋无公族”，为后来卿大夫专权、三家分晋埋下伏笔。曲沃代翼导致晋国的权力结构发生剧烈变动，也加速了春秋时期政治秩序的崩解与重组。

回到羊舌毁墓之谜，北赵墓地上世纪80年代前毫发无伤，唯独羊舌M1、M2下葬不久即遭官方破坏。按北赵M93为晋文侯墓的推测，羊舌M1应为晋昭侯。横死者不入兆域，昭侯被暗杀于国都，晋人另辟葬地，故墓地由北赵迁至羊舌。死于国都的昭侯、孝侯时期公室尚有余力修建双墓道，但缗侯时公室已濒临灭亡；横死异乡的鄂侯、哀侯、小子侯，公室也无力妥善安葬。因此羊舌墓主只能是晋昭侯和晋孝侯。曲沃一系只毁这两墓而不动文侯墓，因为文侯是辅佐东迁的功臣，深受尊崇；而昭侯正是封曲沃给桓叔、开启祸端的君主，且被杀后晋人竟组织有效抵抗令曲沃元气大伤。桓叔郁郁而终，后代积恨，毁墓既是泄愤复仇，也是武公称侯后抹去大宗尊严的官方行动。

天马曲村，晋都何寻

关于晋国都城变迁，文献记载颇多歧义，先后出现“唐”“晋”“绛”“曲沃”“翼”等多个都城，直至春秋晋景公迁都新田后（即新绛，位于今山西侯马）不再变动。

唐叔虞始封的唐地，据载是唐人故地，应存在晚商文化遗存。然而天马曲村遗址在西周晋文化之前，只见仰韶、龙山及二里头文化，不见晚商遗存，故并非始封之唐。近年尧公簋铭文证实“唐”与“晋”为两地，燮父奉周王之命由唐迁晋。M114为燮父之墓，证明天马曲村正是燮父所迁之“晋”。

关于“曲沃”，《汉书·地理志》称晋成侯迁都于此，但闻喜上郭邱家庄遗址最早仅至西周晚期，与成侯所处中期不符，反而与晋昭侯封叔父成师于曲沃的时间相近，因此“成侯迁曲沃”很可能是对“成师封曲沃”的误记。上郭古城远小于天马曲村，而昭侯时期已有“曲沃大于翼”之说，故天马曲村也不可能为翼。

晋穆侯迁都于“绛”，昭侯继位后迁至“翼”。后来曲沃武公夺权成功，又徙都于“绛”。晋武公都绛大概率与之前穆侯迁绛是同一地方。春秋晋献公为诛杀公族“士蒍城绛，以深其宫”，即在绛地修筑城墙。但天马曲村未发现春秋时期城墙，因此它也不是穆侯或武公所迁之“绛”。将其定为燮父之“晋”最为合理。

尽管未发现城墙及高等级建筑，但从中小贵族墓地的兴衰可见，该遗址在西周早中期颇为繁荣，至西周晚期铜器墓骤减，这与穆侯、昭侯时期政治中心转移有关。

自燮父至文侯的历代晋侯均葬于北赵墓地，羊舌墓地还有疑似昭侯、孝侯的大墓，可见天马曲村是曲沃代翼之前大宗国君的归葬地。多位晋侯虽有迁都记载，仍归葬于此，可用西周贵族归葬传统解释——正如曲沃一系夺权后仍归葬曲沃。目前，天马曲村为燮父迁都之“晋”可以确定，但“穆侯迁绛”“昭侯迁翼”的地望何在，尚不明确。

西周叔虞封唐、燮父改晋，开启晋国历史；两周之际文侯复国、辅佐东迁，奠定霸业基础。春秋时期嫡庶之争导致曲沃代翼，公室陷入混乱。曲沃一系虽经献公扩张、文公称霸，但其负面影响也催生了六卿专政与三家分晋。天马曲村遗址见证了晋国前半段历史，诸如北赵晋侯墓地、羊舌墓地毁墓等现象，但仍有无数谜题等待考古发现揭开。

【考古知识卡】

夏商周时期的族葬制与公墓和邦墓

夏商周时期重视血缘纽带，聚族而葬。族墓地中，大中型墓多采用夫妇异穴合葬，左右并列两墓规模相当。“公墓”为国君或国君与族人共葬之地，主要埋葬国君及高等级贵族，如北赵晋侯墓地。“邦墓”为一般贵族与族人共葬之地，以普通民众为主，如天马曲村遗址。公墓与邦墓并存，证明西周已有墓地规划，可能由专人管理。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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