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平城：再现拓跋王都中的北魏群像

（原标题：北魏平城：再现拓跋王都中的北魏群像）

文博时空 作者 延羽妃 公元386年，拓跋珪（371—409年）重建代国，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398年，拓跋珪迁都平城，仿中原都城规制营建都邑，开启了拓跋鲜卑“定都建邦、汉化兴邦” 的历程。孝文帝时期，平城迎来汉化改革的巅峰，明堂、辟雍等礼制建筑相继兴建，鲜卑旧俗与中原礼乐在此交融，其都城规划与文化融合的成果上承汉晋，下启隋唐，深刻影响了后世都城建设。

这座都城曾在历史长河中渐次湮没，明清大同城叠压其上，只留零星夯土散落在市井农田，直到近年来的考古工作才被逐步揭开面纱。

平城宫阙见证北魏风华

●明堂：“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1995年5月上旬 , 大同市博物馆接到大同市城建开发公司的电话告之城南柳航里小区发现古墓葬，请派人速去清理? 随即大同市博物馆派人前往工地。清理完明代墓葬后正要离开时，远处对面基槽坑壁的一处土色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深浅二色土层层叠叠，像千层饼。到近前发现，这是一处早期夯土遗迹，伴随板瓦及磨光瓦片，可能为北魏的建筑遗迹，他们当即勒令工地停工并上报大同市文化局。

很快启动考古发掘，基本探明北魏明堂遗址外部环形水渠、内侧四面夯土台、中央正方形夯土台的整体布局，这里就是史书中记载的“明堂”（北魏孝文帝下诏建设，北魏末年毁于兵火），轰动了全国考古界。

大同北魏明堂遗址是《水经注》所记平城诸多建筑中第一个被发现的，同时也是第一次在平城地区发现如此规模和独特的大型礼制建筑，对北魏礼制建筑的研究具有重要意义，明堂遗址的发现还提供了寻找北魏平城城墙及中轴线的精确坐标，成为平城考古的转折点。

北魏平城明堂建设遵循 “在国之阳，三里之外，七里之内”的古制。据《水经注》记载，如浑水（今大同市御河）自平城北苑向南，流经郭城南面石桥，这里弱柳荫街，塘水幽幽。平城的南部，有高耸的永宁寺浮图，宏伟的圆丘，明堂往东跨过河就是皇帝春耕的藉田和药圃。平城南如浑水两岸有石桥、垂柳、碧水、桑田，北魏明堂就坐落在这幽美的景致中。

●宫殿

2003年，同样是在建筑施工现场，考古人员从一片断壁残垣中发现了大量带有“万岁富贵”字样的瓦当和巨大的石柱础，随后命名为操场城北魏一号遗址并进行发掘，目前已被证明为北魏平城宫殿遗址。这是大同老城区发现的第一处北魏建筑遗址，出土遗物主要是建筑构件，包括不同种类的瓦片，其中包括百余件有文字的北魏瓦片，还有相当数量的兽面或莲花纹瓦当。

●北魏太官仓储遗址

2007年春，在北魏一号遗址北部的建筑工地上又发现了操场城北魏二号遗址，别名北魏太官仓储遗址。在粮仓内发掘出已经炭化的粟，由此判定为大型粮仓遗址，《南齐书》中有记载：“太官八十余窖，窖四千斛，半谷半米。”这些粮窖遗迹很可能就是北魏太官管理的粮食“八十余窖”中的一部分。粮窖底部还有烧骨遗存。

近年来，考古学家还陆续发掘了城北的云冈石窟周边遗址、城东的方山永固陵以及数以千计的平民和贵族墓葬。这些点位的串联，让一座北起长城、南跨御河，拥有严密功能分区的都市，像拼图一样在世人面前清晰起来。

平城遗珍见证 “民族交融”

在平城遗址的考古发掘中，宫城建筑遗存、皇家礼制文物与各级墓葬出土的器物，共同勾勒出北魏平城的社会风貌，其中城南御河沿岸的墓葬群，清理出北魏墓葬百余座，分属皇家贵族、世家大族、平民等不同阶层，葬制与随葬品兼具鲜卑、汉、西域特征，生动揭示了平城“各族混居、文化交融”的历史图景。

●司马金龙夫妇墓：皇家贵族墓葬典范

1965年11月，大同市城东郊石家寨大队在农田基建打井作业时，偶然发现一座古代墓葬。经出土墓志表与墓志铭考证，此为北魏琅琊王司马金龙与妻子姬辰的合葬墓。

司马金龙，字荣则,《魏书》有载，为晋宣帝司马懿之弟司马馗的九世孙，出身东晋皇室后裔。他卒于北魏太和八年（484年），生前曾任镇西大将军等要职，死后获赠使持节、侍中、镇西大将军、吏部尚书、司空、冀州刺史，谥号康王，朝廷特赐绢一千匹以示哀荣。其家族门第显赫，联姻皇室，原配夫人为太尉、陇西王源贺之女钦文姬辰，后续娶了北凉王沮渠牧犍之女，岳母更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之妹武威公主，素有“两代尚娶三公主，父子相继镇云中”的美誉，是胡汉通婚、南北士族交融的标志性人物。

该墓虽早年遭盗掘，大量随葬品损毁，但仍出土陶俑与陶制家畜模型 367 件，陶俑造型浑圆饱满、神态栩栩如生。

墓中彩绘人物故事漆屏、石雕棺床更是稀世艺术瑰宝。出土的彩绘人物漆屏尚存五块较完整构件，单块长约 80 厘米、宽约 20 厘米、厚约 2.5 厘米，以木板为底髹漆作画，双面绘饰，图像题材承袭汉代以历史人物故事喻世教化的文化传统。

墓室后室置石雕棺床一具，由六块浅灰色细砂岩石拼装而成。棺床东侧石板雕刻极为精美：下部三根石腿以高浮雕技法刻画四位力士，力士身姿矫健、呈托举状，中间两力士上方雕饰兽面纹；石腿间凿刻波纹壶门，以盘绕忍冬纹为边饰与地纹，中央区域雕凿伎乐天人及龙、虎、金翅鸟、人头鸟等瑞兽。十三位伎乐天人排布其间，中央为舞者，两侧各六位乐师伴奏，所持乐器包含琵琶、曲颈琵琶、排箫、横笛、钹、鼓、细腰鼓等，线条流畅灵动、造型鲜活传神，雕刻水准堪比云冈石窟伎乐造像。

●宋绍祖墓：世家大族移民缩影

宋绍祖墓坐落于雁北师院北魏墓群中部，其编号为5号墓。考古发掘之初，砖砌四角攒尖顶的墓顶结构就率先显露出来，而一处不规则的盗洞也赫然在目，短暂的惋惜之后，发掘工作依旧按部就班、稳步推进。一日，北侧过洞出土一方墓砖，铭文“大代太和元年岁次丁巳幽州刺史敦煌公敦煌郡宋绍祖之柩”，明确了墓主身份与下葬年代，这座墓葬的主人正是北魏幽州刺史、敦煌公宋绍祖，葬于太和元年（公元477年）。

宋绍祖出身凉州移民贵族，太武帝平定北凉后，其家族随移民大潮迁居平城，他官至幽州刺史、获封敦煌公，是北魏平城时代移民士族的典型代表。墓葬中最具价值的三开间单檐悬山顶仿木构石椁，覆盆柱础、人字斗拱、瓦垄纹饰等建筑构件一应俱全，完整还原了北魏官式建筑的规制与风貌。石椁内壁的乐舞壁画更是点睛之笔，鲜卑乐工与汉式乐舞同台演绎，胡风汉韵水乳交融，生动定格了平城多民族文化深度融合的璀璨图景。

整座宋绍祖墓的田野发掘历时三月之久，不仅出土了雕琢精美的仿木石椁，还发掘出陶俑等各类随葬器物 179 件，是继司马金龙墓之后，北魏考古领域的又一里程碑式发现。

●贾宝墓：基层平民生活写照

墓主贾宝为武威姑臧平民，随北凉移民迁至平城，无官爵俸禄，是平城平民的典型。墓葬为长斜坡墓道方形单室四角攒尖顶砖券墓，坐北朝南，由墓道、甬道、墓室组成。墓葬出土的纪年石墓志，明确记载 “太和元年” 葬于平城，随葬的陶灶、陶仓、陶罐等生活明器，均为汉式农耕文明的典型器物，印证了鲜卑政权治下，北方移民从游牧向农耕定居的生活转变，是平城社会基层文化融合的真实写照。

●七里村北魏墓群：丝路文明技术结晶

2001 年，大同市考古研究所在大同南郊七里村发现并发掘了近70座北魏墓葬，出土北魏时期的遗物近300件，其中这件北魏玻璃瓶出土于M20，玻璃碗出土于M6，均采用吹制成型，其器形与同时期陶器相近，体现了北魏工匠对舶来技术的本土化改造。《魏书·西域传》载，大月氏商人在太武帝时来京，“自云能铸石为五色琉璃”，于是“采矿山中，于京师铸之”，所成器皿“光泽乃美于西方来者……自此国中琉璃遂贱，人不复珍之”。这两件玻璃器正是这一记载的实物印证，是丝路贸易与技术传播的结晶，也是民族融合与文明互鉴的生动缩影。

【考古知识卡】

古今重叠型城址

古今重叠型城址是城市考古学的概念，指古代城址与近现代城市在同一地理空间内垂直叠压、核心区位基本未发生水平位移，历代城市遗存以文化层或遗迹叠压的形式自晚及早依次埋藏于现代城市地下，形成 “城摞城”“路摞路”“门摞门” 的堆积格局。山西大同北魏平城遗址即是一座典型的古今重叠型城址。

类似的城市还有：

开封：战国魏大梁城、唐汴州城、北宋东京城、金汴京、元汴梁、明开封、清开封6 座城址垂直叠压。

北京：明清北京城叠压元大都，中轴线沿用至今，属都城级重叠型城市。

郑州：现代郑州叠压商代亳都、东周郑韩故城、唐宋郑州城，核心区连续重合，是早期城市连续发展的代表。

西安：隋唐长安城核心区（皇城、朱雀大街）直接叠压今明西安城与现代城区

洛阳：东周王城、隋唐洛阳宫城层层叠压现代老城区，伊洛河水系、城门基址古今对应。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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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侯晓刚,张海蛟.山西大同北魏贾宝墓发掘简报[J].文物,2021,(06):23-37+2+1.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