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山镌史：云冈石窟的造像风华与考古奇踪

（原标题：凿山镌史：云冈石窟的造像风华与考古奇踪）

文博时空 作者 蹇郁舒

站在大同城西的武州山下，抬眼望去，绵延一公里长的崖壁之上，镌刻着中国北魏时期最宏大、最完整的石刻群——云冈石窟。

云冈石窟现存洞窟四十五座、造像五万九千余尊，这些造像眉眼间藏着北魏王朝的豪迈与温柔，衣袂间流转着草原与中原交融的气韵。历时六十年营造，一代又一代工匠远离故土、扎根武州山，把青春、匠心与时代审美，一刀一刀凿进坚硬的砂岩山体。铁锤起落间，石屑纷飞里，岁月被凝固，风骨被留存，直至北魏落幕，山壁间留下一部镌刻千年、凝固在岩壁上的史诗。

平城岁月：造像审美与时代印记

云冈石窟的美，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像一位生长在时代洪流里的美人，造像风格随时代推移，呈现清晰而自然的演变：从少年英气，到风华绝代，再到温婉内敛，每一段岁月都在眉眼与衣袂上留下痕迹，折射出北魏从草原民族向中原文化过渡的审美轨迹。

公元398年，北魏定都平城，此后历经数十年金戈铁马，最终于439年统一北方，成为当时东亚最具实力的政权。国力鼎盛、民生安定后，文成帝拓跋濬于公元460年，下令由高僧昙曜主持，率先开凿五座大型洞窟，世称“昙曜五窟”，拉开了云冈石窟大规模营建的序幕。这一时期的造像，带着鲜卑民族与生俱来的草原风骨，肩宽背厚，胸膛开阔，短颈丰颐，轮廓硬朗利落，像草原上纵马驰骋的勇士，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力量感。鼻梁高挺笔直，目光沉静悠远，下颌圆润有力，神情肃穆而不凌厉，不怒自威间，尽显北朝独有的质朴、大气与雄浑。衣袍厚重简洁，线条硬朗利落，褶皱深而直，像被凛冽山风熨烫过一般，沉稳、庄重，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严。其中第二十窟露天大佛，面相方圆饱满、神情沉静安然，衣纹垂坠自然流畅，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气势磅礴，是早期风格当之无愧的典型代表。

此后数十年，工程持续推进，献文帝、冯太后、孝文帝相继主导营建，至太和年间达到顶峰。这期间，北魏主动拥抱中原文化，推行汉化改革，草原雄风逐渐融入中原雅致，中期的造像也悄悄褪去刚猛棱角，面相由方圆转为圆润柔和，五官舒展温婉，体态渐趋修长挺拔，线条变得流畅细腻，少了草原的凛冽粗犷，多了中原的温润儒雅。身形不再魁梧厚重，而是挺拔修长，姿态从容舒展，气质温润如玉。衣袍变得轻盈飘逸，中原式宽袍大袖成为主流，线条婉转流畅、层层叠叠，像风中轻轻扬起的绸缎，灵动又华贵。整个洞窟也变得精致繁复，壁面、顶部布满细密雕刻，飞天、纹样错落排布，细节精巧细腻，华丽却不艳俗，处处透着太和盛世的从容、自信与雍容气度。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第十二窟，也被称作“音乐窟”，是中期艺术成就的高光之作。整座洞窟以“礼佛乐舞”为主题，壁上刻满手持各类乐器的飞天与乐伎：箜篌、琵琶、排箫、横笛、鼓、笙，多达十余种乐器，仿佛奏响一曲跨越千年的北魏交响乐。飞天身姿轻盈，衣袂飞扬，体态舒展灵动，面部温润含笑，雕刻线条细腻流畅，把乐舞的动感与柔美刻画得淋漓尽致。整窟雕刻热闹而不杂乱，华丽而不俗艳，完美呈现了北魏太和年间礼乐昌盛、文化交融的繁荣景象。

到了公元494年，孝文帝迁都洛阳，政治中心南移，云冈石窟的营建节奏骤然放缓，至北魏末年基本停建。晚期的造像也愈发清秀内敛，呈现典型的“秀骨清像”特征——眉眼疏朗柔和，面容清雅俊秀，身形纤瘦挺拔，带着南朝审美融入后的温婉含蓄。衣褶细密流畅，轻盈如云，雕刻技法细腻入微，每一道线条都温柔克制、恰到好处。它们不再张扬外放，不再厚重威严，而是安静伫立、眉目低垂，沉静内敛。此时多为中小型窟龛，造像体量变小、布局灵活精巧，风格细腻内敛，为后来龙门石窟的造像风格奠定了审美基础。

从历史脉络来看，整个营造过程清晰分为三个阶段：早期雄浑厚重、中期华丽精致、晚期清秀内敛，每一阶段的造像风格、洞窟形制、雕刻技法，都直接对应着北魏政治格局、文化导向与社会风气的深刻变化。从考古遗存来看，云冈石窟整体布局严谨规整、分区明确清晰。中区为核心区域，集中了昙曜五窟、五华洞等大型主体洞窟；东西两区则以中小型窟龛为主，主次分明、错落有致。崖壁开凿遵循统一精密规划，洞窟朝向、大小、深浅经过严谨测量校准，处处彰显北魏时期成熟精湛的石工技术、精密高效的工程组织能力，以及皇家工程特有的宏大气魄与严谨规制。

石底惊藏：考古发现印证《水经注》记载

一千五百多年里，荒草漫山，风沙掩崖，云冈石窟就在这里静静沉睡着，藏着崖壁之下、山石之间的惊天秘密，等着被唤醒。

1950年起，考古工作正式启动，普查、清理、发掘逐步展开。武周山尘封千年的秘密，开始一点点浮出水面。而真正的重磅惊雷，在数十年后接连炸响，云冈石窟作为罕见两次斩获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遗址，轰动整个考古界。

1992—1993年，为了保护石窟、防止水患，考古队对窟前大片区域进行发掘。一挖下去，大家都没想到，地下埋着一整套古代建筑遗址。

这次发掘清理出北魏到辽金时期的建筑台基、廊道、石砌护岸、排水沟，还有两千多件文物：石雕残像、建筑构件、瓦当、瓷器、铜钱。很多残像，能和崖壁上缺掉的部分对上，拼起来严丝合缝。

这一次发掘，直接拿下199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在此之前，我们能体会到《水经注》里“凿石开山，因岩结构，真容巨壮，世法所希”的宏伟，直到这次发掘，我们才能够触摸到“山堂水殿、烟寺相望，林渊锦镜，缀目所眺”的皇家秘境，可以想象曾经这里殿宇林立、香火缭绕的繁华程度。消失千年的盛景，一朝重见天日。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惊喜还在山顶。

此前，学界猜测窟顶可能有建筑，却从未证实。2010—2011年，考古队登上荒草覆盖的山顶，一铲子下去，两座北魏至辽金的巨型寺院遗址，赫然现世。

山顶分东西两区：西区以一座大型佛塔为中心，塔基边长14米，周围有廊房、院落，出土大量北魏瓦当、板瓦、筒瓦，其中有“传祚无穷”字样的皇家瓦当；东区发现辽金时期的铸造工场，三十座熔铁炉排列整齐，遗迹完整，是目前国内保存最好的古代铸造遗址，能看出当年在这里铸造铁器、修缮寺院的场景。

这次发现，毫无悬念入选2011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水经注》里“山顶有寺”的记载，终于被证实——云冈石窟，是“山下石窟、山顶寺院”的完整皇家宗教聚落，规模之宏大，布局之精巧，远超曾经的所有想象。

除了两大奇迹，考古所带来的惊喜从未停止：崖壁深处，挖到北魏工匠的凿痕、残损錾子；洞窟角落，残留着斑驳彩绘、金箔碎片，原来千年之前，这里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山脚下，找到工匠居所、石料加工场，证实这里曾是容纳数千人的石刻工厂，一锤一凿，皆是匠心。

从荒山秘藏到震惊天下，1950年后的每一次考古，都是一场穿越千年的相遇。那些沉睡的造像、尘封的遗址、散落的文物，都在诉说着：云冈石窟，从来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一群北魏工匠用生命刻下的传奇，一个王朝用六十年时光浇筑的史诗。

【考古知识卡】

云冈石窟是怎么修起来的？

首先工匠们要凿山找平，划出网格，再分区分窟进行工作，就像今天的建筑施工图，工序极其规整。在具体雕琢造像时，工匠们一般会先雕整体轮廓，再修五官衣纹，最后做细节装饰。细心的话不难发现，同一洞窟造像风格统一，但细节上略有差异，说明是多个工匠分组协作、统一标准完成的。这种雕琢工序分工明确，大大提高了石窟修建的效率。

事实上，不同阶段工匠所使用的工具也有所差异：早期用粗錾、线条硬朗；中期细錾密集、衣纹流畅；晚期刀痕细腻、刀法圆熟，因此专家们也能够从刻痕中断代。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