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们的笑声

读完艾伟的新书《南方》,我一口气补看了他的几个长篇。《南方》写于《风和日丽》之后,在人物上,《南方》对《风和日丽》有所延续。《风》里的将军,在《南方》里延伸为“你”,老警察肖长春。类似的,《南方》也有从高处摔下的儿子,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而在写法上,《南方》和史诗传奇式的《风和日丽》形成了一种互补的关系。

《南方》讲了一个发生在七天内的故事,由三个叙事视角构成:“我”,死者罗忆苦的灵魂;“你”,调查命案的退休警察肖长春;“他”,罗忆苦青梅竹马的玩伴杜天宝。这三个叙事视角穿插行进,以“我”的叙述最为精彩。

《风和日丽》里,有一段对80年代朦胧诗人的影射,小说里的诗人持有一种言论:只有坏人才能拥有身体。现在,“坏女人”罗忆苦名正言顺地拥有了“身体”,而且,她可以精准而且自如地描述自己的身体感觉,从性到赌博。尽管她的语言偶尔让人生疑,比如“要命的诗意”这么文人气的话语,很难想象出自罗忆苦之口,但大多数时候,她的讲述是使人着迷的。

不得不说,描写身体感觉,网络文学里不乏高手。这恐怕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症候,一个连情节都讲不圆的网络写手,写起感觉来却可圈可点。但即便如此,艾伟在描写身体感觉方面仍是技高一筹。他成功地写出了欲望的黑洞,感觉的燃烧,以及燃烧过后一片灰烬。和罗忆苦的丰饶相比,肖长春这个人物的贫瘠让人惊讶。我们知道罗忆苦最为隐秘的身体经验和道德羞耻,知道杜天宝的慈悲心肠和做贼的快乐,但肖长春呢?

肖长春看似在三足鼎立的叙事中占有一席,却是以“你”为人称来叙述的,也就是说,叙事人仍是鬼魂罗忆苦。在鬼魂的审视下,肖长春被置于被审判的位置之上。《风和日丽》里,将军虽然拒不和私生女相认,但叙事终归采用了仰角,而且作者让留法的将军写出了那么多情而纯洁的诗句,照亮了整部小说。可肖长春没那么幸运。除了对儿子的愧疚,剩下的就是自私、不通人情。不错,罗忆苦是个死人,可她拥有活生生的身体。肖长春活着,可他却是个“没有人性”的他者。

不过呢,艾伟不可能对身体欲望高唱赞歌。《南方》里说,其实身体也不可靠。要不,罗忆苦也不会这么伤痕累累,罪孽深重,至死都无法获得灵魂的安宁。

但是,《南方》可能仍是艾伟的几部长篇里最温暖的一部,因为《南方》里还有一个傻瓜杜天宝。就像你所熟知的故事一样,那些自作聪明的人全都结局凄惨,而只有傻瓜一家获得了幸福。多么危险呵,当刀片在杜天宝的指间出现,我们差点以为善人天宝就此沦为一个贼。但是他颤颤巍巍地在堕落的边缘折返,谢天谢地,原来偷窃神技只是要在帮助他人时才派上用场。虽说这次偷枪造成了肖家无可挽回的悲剧,但天宝还是获得了道德上的豁免。

偷窃完成之后,天宝在路上碰见罗忆苦夫妇,罗忆苦在背后喊他,艾伟写道:“杜天宝握着驳壳枪,一溜烟消失了。”读到这里,我觉得真是松弛。艾伟一路写来,写得辛苦。因为这辛苦,他笔尖传递的所有压抑所有窒息,都值得尊敬。但合上小说,我印象最深的却是这个细节:杜天宝把辛苦赚来的钱插满蜂窝煤,等着罗忆苦来偷,当他发现钱果真被偷走,就感到幸福。肖长春的面孔影影绰绰,我们且不去说他,罗忆苦的肉身欲望呢?死后的灵魂不断讲述她的身体感觉,但或许是语言过于顺滑,感觉过于丰盛,反而显得这具肉身是摆在玻璃橱窗里的展览,高处不胜寒。但蜂窝煤这个细节是有烟火气的,它让坏女孩罗忆苦的传奇显出那么点人情味来。说实话,我喜欢杜天宝身上这点喜剧性。当杜天宝出现的时候,小说会特别慷慨地使用诙谐的语调。这让我们明白,他是作者心爱的人物。

如果仔细辨认,我们不难从杜天宝身上看出《爱人同志》里张小影的影子——善良、固执、圣洁。但二者又有着明显的不同……和张小影的“学而知之”比起来,“生而知之”的天宝简直是一个天使。但在阅读完《南方》之后,我对天宝所带来的希望表示怀疑。很不幸,我们既不是天使,也不是傻瓜。因为,就像本雅明在《论卡夫卡》里的宣判那样:“首先,如果谁想帮助别人,他必须是一个傻瓜;其次,只有傻瓜的帮助才会是真正的帮助。……这就是像说,只有天使才会得到帮助,但天使本是不需要帮助的。”

四五年前,有人问艾伟,哭泣成了这个世界最本质的声音,那我们的笑声在哪里了呢?《南方》的结尾,我们的确听见了天宝的笑声。艾伟说过,虚无之上开出的花朵,才尤为珍贵。但是,还是用《论卡夫卡》里的句式来结束吧:笑声是无限的,但这不是我们的笑声。(编辑 李二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