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之巅》：无法抒情的世界

《群山之巅》：无法抒情的世界

张冰

迟子建在我的阅读印象里，很童话，也很少女。少女时期的我，作为一个没什么文学见识的年轻读者，被那些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先锋作家吓个够呛，转头看见迟子建不温不火地写着，不像格非们那样迷宫重重，也不像余华们那样血流成河，我就觉得，还有这样的作家，对着冰天雪地静静抒情，真好。

所以，当我翻开《群山之巅》，读到屠夫辛七杂就着太阳火点烟斗，我觉出熟悉，书页里也立刻弥满了桦树皮燃烧起来的清香。野花，松鼠，白云，雪地，格罗江，这里仍保留着作家喜爱的一切。

但迟子建无意于撰写一部民俗风情志，没出几页，情节就从屠夫雪白的斩马刀转到养子辛欣来的血案上。这是小说的主线，此后情节的枝丫虽多，但总能绕回这桩血案。混账辛欣来两次坐牢，后来在和养母的一次口角中杀死了养母，又强奸了龙盏镇能预知凡人生死的精灵安雪儿。龙盏镇有青山绿水，有英雄美人的历史，有神话安小仙。然而孽子辛欣来却悍然搅动起时间之河，他强奸了能预知凡人生死的精灵，却神奇地使安雪儿这个侏儒怀孕，长高，做了母亲，尝到人间悲欢。这里的寓意如此明显，以至于我在阅读时隐隐担心：会不会太明显了些？作家在后记里直言，本书的主体是“英雄”与“逃兵”，那么，谁是英雄，谁是逃兵，一目了然。

安雪儿的父辈是英雄，爷爷安玉顺在锦州战役中失去了半条胳膊和一条腿，父亲安平则是伸张正义的法警。辛欣来的身份更为复杂，他是贪官陈金谷和上海知青的私生子，祖父是娶了日本女人、有逃兵嫌疑的辛开溜。辛欣来的堕落，既出于对自己身世血缘的不满，也由于警察的混淆是非。从这里，作家展开对历史叙述的怀疑，老实说，这在近三十年来的当代小说并不鲜见，如果延续到影视剧那里，就是一部《集结号》了。但这明显不是迟子建所擅长的手法，《群山之巅》里写得动人心弦的，恐怕还数理容师李素贞和安平之间的感情，用电影打比方的话，就是《入殓师》的写法了：温情，日常，相对克制。

读《群山之巅》，我老有种错觉，这像我们普通读者自己写的小说。我们没有上世纪80年代先锋派的冷面冷心和高深莫测，而是和迟子建一样，面对着一个正邪错位、美丑颠倒的污秽世界，有点不知所措。土葬变成火葬，战士变成逃兵，让人们“诸恶莫作，敬畏神灵”的安小仙的神话终究会瓦解，在一地碎片里，我们有很多困惑，很多迷茫，就如同作者写到结尾“那一世界的鹅毛大雪”时，很难不感到虚空。但如果仍然用一个普通读者的要求来衡量的话，我又会有一点点不满足，好像作家面对这一切的感情和力度，终究是太淡了，也略显疲软。

当面对无法抒情的世界，一个习惯了抒情的诗人该怎么办？好在，作家说，写完《群山之巅》的五十岁，写作的黄金时代才刚刚开始。（编辑 李二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