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专访岳昊:算力中心用绿电三条路,每条都有堵点)
5月8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和国家数据局联合印发《关于促进人工智能与能源双向赋能的行动方案》(下称《行动方案》),提出到2027年,支撑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的安全、绿色、经济的能源保障体系初步构建,清洁能源与算力设施互动能力显著提升;到2030年,人工智能算力设施的清洁能源供给保障能力、能源领域人工智能专用技术研发和应用达到世界领先水平,人工智能与能源双向赋能取得明显成效。
截至2025年底,国内在用算力中心规模达1250万标准机架。我国对算力中心的绿电使用长期有明确指标,国家枢纽节点的占比不低于80%。腾讯、阿里、字节等行业头部企业,也相继制定了各自算力中心的绿电使用比例目标。
这意味着,算力中心提高绿电占比不仅能满足政策所需,也能提升其在市场定价中的竞争力。目前国内算力中心可以通过购买绿证、参与绿电交易的方式使用绿色能源。绿电直连尽管是一个很诱人的“概念”,但在落地中仍然面临一些挑战。
此次《行动方案》专门将“推动算力设施绿色低碳转型”列为单独部分,从绿电占比、能效水平、节能降碳管理和绿电直连四个方面提出具体要求。“保障算力设施安全可靠的能源供给”“促进算力电力高效经济协同”等相关内容,也作出了配套部署。
新发布的《行动方案》,为算力中心绿电应用提供了哪些指引?记者近日就算力中心绿电应用情况专访了国家电网冀北电网公司高级专家岳昊。国网冀北电力有限公司经营区内所辖的张家口地区,已入驻9家国家发展改革委认定的数据中心骨干企业,区域新能源装机占比、绿电交易规模均居全国省级电网第一。
岳昊认为,《行动方案》明确了算力、电力双方的责任以及权利,着重强调了以市场化方式和价格信号调节算力中心绿电应用布局,同时为未来新的“算电协同”商业模式预留了发展空间。
|对话|
经济观察报:当前国内算力中心获取绿电主要有哪些方式?
岳昊:算力中心可以通过绿电交易、购买绿证两种方式实现绿电使用,目前绿电交易是最主要的途径。
经济观察报:为什么算力中心对绿电直连这种形式接受度不高?
岳昊:目前算力中心对绿电直连项目仍持观望态度。算力中心使用绿电直连,更多需要考虑经济性,相比于传统的绿电交易,当前绿电直连的经济性优势不是特别显著,需要因地制宜进行论证。一些知名互联网企业考虑到ESG评级,或对绿电溯源有需求,使用绿电直连的意愿可能更强。总的来说,当前国内投运的使用绿电直连的算力中心并不多,已经得到省级主管部门正式批复的项目,主要分布在河北、内蒙古、宁夏、青海等省(区)。
经济观察报:此次《行动方案》提到通过价格激励政策鼓励绿电直连发展,是否利好这一模式推广?
岳昊:此次《行动方案》并未阐述价格激励政策细节,更多是引导地方政府结合实际情况推出相应补贴举措。比如此前宁夏回族自治区出台电价补贴政策,将算力中心企业用电价格稳定在每度0.36元。
经济观察报:绿电直连模式在经济性上存在哪些堵点和卡点?
岳昊:算力负荷与新能源发电存在结构性矛盾,数据中心的高性能设备及业务需求对电源稳定性要求高,而风光发电具有波动性大、利用小时数低的特性,二者适配性不足。如果算力负荷不具备灵活调节能力,那么并网型项目需要承担接入公网后的稳定供应保障费用,离网型项目需要投入长时储能的配置成本,综合成本相较传统模式并无明显优势,甚至有所增加。
从投资周期来看,一座风电场或光伏电站的设计寿命长达20至25年,储能电站也能运行10至15年;而高端GPU服务器集群(如H100/B200)的商业黄金生命周期仅有3至5年。算力设施与电力设施的资产寿命相差2至5倍。一旦算力中心项目利用率不足,运营商无力承担巨额开支迭代下一代AI(人工智能)芯片,将造成算力中心闲置甚至停运,配套新能源项目也将失去稳定电力的消纳主体。
经济观察报:《行动方案》提及“探索核电、氢能等能源以直连方式为算力设施供能”,核电、氢能会成为未来绿电直连的主流方向吗?
岳昊:从国际上看,核电直连主要解决算力中心的稳定基荷需求,氢能则更多聚焦备用电源替代柴油发电机,技术路径已经较为成熟。短期来看,国内绿电直连仍是主要试点方向,核电、氢能将作为中长期多元化补充及储备技术。
经济观察报:当前算力中心通过购买绿证方式满足绿电需求,还面临哪些挑战?
岳昊:136号文(《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 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提出,进入机制电价制度的新能源发电将不再核发绿证,大量新能源项目为获得稳定收益选择机制电价,国内绿证供应量显著减少。
2026年初,国家能源局发布《可再生能源绿色电力证书管理实施细则(试行)》,明确绿证有效期为两年,市场出现存量绿证价格低、增量绿证价格高的现象。2026年初以来,部分地区绿证价格已经提高了很多倍。
《行动方案》鼓励新建算力设施与可再生能源发电企业签订多年期绿色电力交易合同(PPA),通过约定固定电价,既保障发电企业稳定现金流,也帮助数据中心提前锁定绿电。
经济观察报:当前算力中心通过绿电交易方式满足绿电应用需求,还有哪些挑战?
岳昊:算力需求与绿电资源分布错位,东西部绿电供需不平衡。目前国内的算力中心还是主要集中在东部地区,但绿电资源相对紧张。136号文实施后,由于机制电价收益稳定,新能源企业更倾向选择机制电价,特别是东部地区机制电量占比高,导致省内可供绿电交易的电量减少。同时,跨省跨区绿电交易主要面临部分跨省通道占用比率高、可供市场化灵活调节的空间较小时段较少,以及送受端价格协调困难、区域间市场规则不统一等问题。
经济观察报:国内很多城市都在争抢算力中心,具备哪些条件的地方更适合布局算力中心?
岳昊:国内已经规划“东数西算”八大枢纽节点。东部枢纽节点包括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成渝,重点承载工业互联网、金融证券、人工智能推理等对网络时延要求较高的实时需求;西部枢纽节点涵盖贵州、内蒙古、甘肃、宁夏、青海、新疆等清洁能源丰富、区位优势突出的非国家枢纽节点地区,主要承接后台加工、离线分析、存储备份等非实时算力业务。
经济观察报:算力中心通过电力市场参与“算电协同”整体意愿如何?
岳昊:算力中心建设成本较高,参与电力市场能带来的经济性补偿较低。企业更希望将算力跑满,不愿为适配电力市场调节算力,暂停或推迟任务。算力中心目前仍是刚性负荷。《行动方案》提及“鼓励备用电源加快使用清洁能源替代传统燃油发电机”,储能设备是备用电源之一;如果能投建储能设备,算力中心可更有效参与电力市场,有效节约度电电费。
经济观察报:《行动方案》针对算力中心首次提出“节能降碳管理”,这和以往的“能耗双控”有何区别?
岳昊:传统数据中心绿色考核以电能利用效率(PUE)为核心指标,但该指标无法反映用能结构。未来,碳足迹核算与管理或将成为数据中心投建运营的核心指标。
经济观察报:你怎么看当下非常火的“算电协同”概念?
岳昊:算力和电力当然需要协同,但算力和电力都存在安全、经济、绿色不可能三角,也加大了“算电协同”的难度。安全上,数据中心带动部分区域用电量大幅提高,智算中心用电负荷波动较快,电网需要从量和质两方面满足算力中心需求,未来数据中心建设总量和使用情况存在不确定性,对电网规划带来挑战;绿色层面,算力中心绿电需求激增,对电网绿色电力供给提出更高要求;经济性上,目前算力中心参与电力市场经济补偿仍较低,企业主动调节意愿较弱。
经济观察报:从《行动方案》看,下一步如何实现“算电协同”?
岳昊:《行动方案》明确了“算电协同”的路径与方式。算力需要通过配置构网型储能等方式,增强供电稳定性和对电力系统的主动支撑能力,确保算力不对电力稳定运行造成冲击。电力需要提高供给质量,保证算力中心电力的充裕供应,提供多元化、绿色低碳的电力来源,更好地服务新质生产力。《行动方案》还明确了算力中心可通过参与电力市场,作为电力负荷侧灵活可调节资源参与电网运行,获取相应的收益。此外,电力价格信号也可以有效引导算力中心合理布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