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再生铜行业之变)
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
7月初的一天,江西鹰潭一家再生铜产业园的分拣车间里,工人正将传送带上的废铜送入光谱分拣设备。该园区运营负责人周欢正在沟通修改技改补贴申报表、超长期特别国债贴息申请文件、绿色制造专项补助文件,准备当天递交到当地发改部门。
2026年6月30日,经国务院同意,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下称《规划》),文件于7月3日正式对外发布。《规划》提出提高报废机动车、废弃电器电子产品、废钢铁、废有色金属、废塑料、废旧纺织品等传统“城市矿产”的高值化利用水平。
政策落地后,产业链各环节开始做出反应。
江西鹰潭、广东清远等传统再生铜集散地,一批街边小型回收点陆续停止收货、关店歇业;合规再生铜产业园加紧扩产,传统空调铜管厂上调再生铜投料配比。
锂电铜箔企业实验室里,高纯再生铜样品正在接受测试,但采购部仍维持原生铜采购。
旧玩家离场
陈建军在江西鹰潭做了快十年的废铜回收业务。7月初,他把店门口“高价回收铜、铝、电线”的牌子收了起来,用他的话说,“这块牌子挂了好几年,这一回摘掉了。”
他表示,相关细则公布后,行业在环保、合规运营等方面的要求进一步提升,部分中小回收主体因难以快速适配新标准、承担合规改造成本,经营压力增加。加之近期市场行情波动,按当前市场价核算,回收一吨废铜往往会亏损两三百元。
受此双重影响,7月以来,他改变了以往的经营模式,不再囤积库存,做到当日回收当日清售,以此降低亏损风险。而在他的门店周边,已有三家规模较小的废铜回收点因难以承受经营压力,陆续关停了门店。
距离陈建军店铺十几公里的鹰潭再生铜产业园里,正在核对相关的申报材料的园区运营负责人周欢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过去没这么多可以同时申报的政策。”他所在的园区2025年完成了数字化系统搭建,2026年上半年又添了三台光谱分选设备,所有硬件条件恰好踩在新政的门槛上。
7月以来,园区进厂的废铜货量有所增加。周欢表示,这部分增量主要来自两个渠道,一是本地家电拆解、报废机动车企业签下的定点供货协议开始执行,二是街边小型回收点无力囤货,当天收来的货折价转卖到园区。
但他说:“货源集中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不是一下子全涌进来。散户能撑多久,也取决于铜价走势和自身资金压力,这些还在动态变化中。”
不同规模的回收主体,对新政的消化速度也不相同。距鹰潭一百多公里的上饶,一家中型废铜贸易商还在观望。其负责人表示,他们没有立刻停收,但也不敢加大采购量,先走一阵看看,等申报细则更明朗再说。
传统铜加工厂逐步感受到货源结构的零星变化。江西一家空调铜管厂的采购负责人李国华表示,7月全厂再生铜平均投料占比已提高到55%,部分低压线缆产线做到65%。前两年这一比例在45%左右,今年上半年逐步提升,7月进一步上调。
“以前想多掺再生铜,但货源不稳定、杂质波动大,产线不敢放量。”李国华说,“现在合规园区出来的再生铜杆,每批都有完整溯源台账和检测报告,品质可控,产线才敢往上提。”他表示,合规再生铜杆比原生铜杆每吨便宜1200—1500元,叠加绿色制造采购补贴,每吨综合降本1400—1700元。上述测算未扣除再生铜额外脱杂、环保加工成本,实际综合价差随铜价波动。
李国华说:“没有这轮政策红利,我们今年淡季根本扛不住高铜价。”
不同工厂的调整节奏也不一致。李国华表示,像他们这样的头部企业能较快上调再生铜投料配比,是因为采购量大、长期订单稳定,有议价权,中小线缆厂就没那么快,他们采购量小、拿不到长单价格,有些在淡季更倾向于采购低价再生铜来压缩成本。
周欢所在的产业园里,两班倒的生产线开始持续运转。下游空调铜管、低压线缆企业的季度长单已经排到了8月中旬。周边两家年产1万吨以下的土法熔炼小厂暂停生产,其中一家打算过段时间将设备转让。
陈建军还在犹豫下一步怎么走。他正在考虑挂靠本地产业园,转做代收点。但多数合规园区暂未开放散户代收挂靠通道,并且在台账、仓储、环保设施等方面均有准入要求。产业园收不收、代收能赚多少,他心里依旧没底:“自己单独做,空间不大了,先打听打听再说。”
再生铜等“进门”
国内一家头部再生铜企业技术部门相关负责人张原将样品寄出去一周,还没有一家客户回复批量采购意向。
张原寄出的,是该企业第一次以“量产级”规模向外送的4N高纯再生铜样品。单批次300到500公斤,附带全套杂质检测报告和批次溯源数据。在此之前,4N高纯再生铜只做内部测试。
《规划》将废铜深度脱杂、高纯再生冶炼列为专项补贴方向后,上述头部再生铜企业决定送样。
张原说:“没有补贴,这条上亿元成本的产线不会在今年落地。”
华东一家锂电铜箔企业采购部门相关负责人刘伟证实,他所在的实验室已经接收了三家再生铜企业的4N高纯样品。检测结果显示,单点纯度可以做到99.99%,纸面数据达标。
但刘伟说,问题不在单点纯度,在批次稳定性。原生阴极铜来自稳定矿山,以LMEA级阴极铜为例,单种有害杂质普遍稳定控制在3ppm(百万分之三)左右。再生铜原料来自废旧线缆、旧家电、工业杂铜,即便经过深度脱杂,批次之间的微量杂质波动仍然存在。实验室测出来杂质浮动区间在3—8ppm。数值差距看起来微小,但4.5微米、6微米的超薄铜箔高速轧制时,任何一次杂质波动都可能导致断线、针孔、厚度偏差。
刘伟进一步表示,一条产线一天运行四五十吨,一旦出问题,面临整批次报废风险。虽然溶铜工序设有电解液多级净化和在线杂质监测,可部分缓解微量波动,但企业仍不愿在量产中冒险(注:电解液净化仅能去除溶解态金属杂质,无法消除原料原生固态微小杂质带来的批次波动)。为了每吨省一两千元,承担风险,这笔账不划算。他所在的工厂,目前所有量产产线仍100%采购原生阴极铜。下半年采购计划已经排定,没有预留再生铜的批量采购额度。
他说:“采购部没有人敢签字放行再生铜原料,出了问题谁担责?”
不过,拒收不代表完全不碰。下半年上述锂电铜箔企业会继续接收再生铜企业送样,做技术跟踪和数据库积累,但只停留在实验室阶段。至于批量投料,暂时没到那个节点。实际上,国内头部铜箔企业已在低端储能铜箔产品中批量使用3N再生铜,仅4N高纯再生铜尚未进入动力电池4.5/6微米超薄铜箔的量产环节。《规划》中“逐步探索在新能源、电力装备领域的示范应用”这一条,他理解是长期技术攻关导向,不是短期降本方案。
另一家算力服务器散热铜材企业人士也给出了类似判断。他说,AI(人工智能)算力设备对铜材导电性能和一致性的要求甚至高于动力电池,客户只认原生铜的检测报告,再生铜的溯源体系还没法向客户解释。不过他也承认,低端散热器领域已在大量使用再生铜杆,卡脖子环节主要在高端服务器超薄导热铜带。
送样的再生铜企业也清楚这些卡点。
张原说,原本没指望第一批样品就能拿到订单,但政策给了方向,补贴摊薄了设备投入成本,先做出来再说。
资本活水
赵永刚7月初拿到政策文件后,开始重新算账。他负责的再生铜一体化产业园项目于去年搁置,总投资3亿多元,普通经营性流动资金贷款期限3—5年,项目中长期贷无贴息时还款压力集中在前三年,每年利息较高,现金流压力较大。
《规划》把回收、分选、高纯冶炼全链条一体化的再生铜产业园纳入超长期特别国债贴息范围后,他把账重新算了一遍,比如申请配套贴息的长期项目贷款,综合融资成本下降近2个百分点(注:贴息周期通常为2—3年,非贷款全周期)。初步测算下,静态回收期或有缩短可能。现在项目重启,土地平整完成,三季度便正式提交贴息申报材料。
一家专注循环经济赛道的产业投资机构正在密集调研江西、安徽、湖北的再生铜项目。
该投资机构一名人士表示,之前他看了一段时间没出手,核心就是回报周期太长、资金不匹配。现在长期资金问题有了政策通道,项目从高风险变成可研究落地的标的。他们打算推进两笔交易,参股一家中型再生铜冶炼企业,联合地方城投在华中新建一座一体化园区。
门槛筛掉了另一批人。
一家年产1万吨以下的土法熔炼小厂,原计划新增一条产线,7月初决定搁置。该厂一名人员说:“技改补贴申报有规模和合规门槛,我们够不着,国债贴息更沾不上边。上游合规园区拿货成本比我们低几百元一吨,下游客户压价,两头挤。”周边两家同类企业已经停产,正在找买家。他自己也考虑过转让,但行情不好,设备折价严重,接盘的人不多。
赵永刚看到了机会。
他所在平台7月开始同步推进三笔整合,收购县域回收站点、参股中型冶炼厂、锁定报废拆解企业供货协议。
在赵永刚看来,中小企业缺资金、缺政策通道,他所在的团队有成本差,这就是整合空间。他判断,2026年,再生铜行业或将迎来持续2—3年的整合并购窗口,谁先拿到钱,谁先完成整合,谁就能占据更好的位置。
不过,上述投资机构人士提醒,目前申报国债贴息的项目多,最终批复多少额度、资金到位速度,都还不确定,需要谨慎考虑。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刘伟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