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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早已毁灭了吗?

(原标题:长安,早已毁灭了吗?)

湘人彭二 | 文

我们可以抵达长安吗?

1924年七八月间,应西北大学之邀,鲁迅前往西安讲学。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踏上长安的土地。此行他还怀着一个隐秘的愿望:为酝酿已久的长篇小说《杨贵妃》积累素材。然而旅行结束时,这个计划却被他自己亲手放弃了。在一封私人通信中,他写道:

“五六年前,我为了写关于唐朝的小说,去过长安。到那里一看,想不到连天空都不像唐朝的天空,费尽心机用幻想描绘出的计划完全被打破了,至今一个字也未能写出。原来,还是凭书本来摹想的好。”

同行的孙伏园在《长安道上》有一段话,似乎可以为鲁迅的失望作注:“唐都并不是现在的长安,现在的长安城里几乎看不见一点唐人的遗迹。……至于古迹,大抵模糊得很……陵墓而外,古代建筑物,如大小二雁塔,名声虽然甚为好听,但细看它的重修碑记,至早也不过是清之乾嘉,叫人如何引得起古代的印象?照样重修,原不要紧,但看建筑时大抵加入新鲜份子,所以一代一代的去真愈远。”

长安,其实早就毁灭了。公元904年(唐天祐元年),军阀朱温为巩固权力、断绝唐室复辟的根基,强迫唐昭宗迁都洛阳,并“毁长安宫室、百司及民间庐舍,取其材,浮渭沿河而下,长安自此遂丘墟矣”。那一次,长安百姓被迫离乡,哭声震天,“连甍号哭,月余不息”。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系统性的彻底摧毁。

可长安依然值得抵达。自唐末以降,历朝历代的文人学者、墨客诗人,没有一个不在心里揣着一座长安。近年热播的剧集《长安十二时辰》、大火的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无不印证着流淌在国人骨血里的“长安情结”。

而我手头的这部《今日向长安》,便是写给长安的又一封情书。

《今日向长安》

高瑞梓 | 著

记号Mark | 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5年10月


如何复原“真实到令人恍惚”的大唐现场

市面上写唐代长安的书并不少,我也读过一些,但没有哪一本像《今日向长安》这样,让人觉得亲切又好玩。

这本书的妙处,在于它被设计成了一本货真价实的“旅行指南”——就像我们出发去巴黎、东京前会翻看《孤独星球》一样,只不过这次的目的地,是一千多年前的唐代长安。书开篇便告知读者:我们即将前往的长安,本质上是一场梦,梦醒时分即是归途。而为了保证这场梦境的“安全”,作者虚构了一个“跨时空旅游管理局”,以官方口吻叮嘱:“在没有网络和手机的唐代长安,本书是你唯一值得信赖、可供随时查阅的信息源,请妥善保管,切勿丢失。”

全书将“穿越指南”的设定贯彻到底。初到长安该做好哪些心理准备(譬如洗澡不易、没有网络、通信极为不便),如何找旅店、兑换当地货币,如何安排行程、打卡哪些必去景点,如何探访名人宅邸——每一章都沿用了现代旅游指南的贴心编排,读来令人忍俊不禁,又倍感亲近。

而这种亲切与好玩,并非天马行空的戏说,而是建立在极为扎实的考证之上。书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则故事,都附有注释,保证有迹可循。更妙的是,作者将所有注释与文献出处独立编成一册《长安档案》随书附赠,既不妨碍正文的行云流水,又保留了严肃的学术根基。

大量古画、文物照片穿插其间,赋予全书丰富的视觉层次,历史似乎变得可感、可触、可嗅。但这还不是这本书最独特的。它的独特在于,绘制了大量地图,教读者如何按图索骥,抵达目的地。

譬如“食物指南”一章,长安里坊图上标注了多家“网红”小吃铺:连白居易都念念不忘的那家胡饼铺在哪个坊,安邑坊巷口那家首创“胡饼+卡拉OK”模式的饼铺又在何处,平康坊南门西侧浙西道进奏院附近做生鱼片极为拿手的“花香鱼脍”……对应的食物图片就列在旁边,仿佛能隔着纸页闻到香气。

再如“赏花指南”,同一张长安里坊图上,标注的却是长安人最爱去哪看花,赏莲的最佳去处在哪里,刘禹锡多次到访并写下“玄都观里桃千树”的玄都观位于何处,中唐名臣裴度临终前还想再看一眼牡丹的那个园子又在哪。

于是,那张反复出现的长安里坊图,在不同主题下呈现不同的内容,帮助读者一点一滴建立起对长安这座伟大城市的空间认知。尽管地面上的长安早已化为尘土,我们却可以在想象中、在图绘里,把它重新搭建起来。坊市街衢、城垣水域、皇城禁苑、殿宇寺观、房屋瓦舍,皆在图中一一铺展,那些从未涉足的区域、最为憧憬的地方,仿佛已了然于胸。

第七章“名人宅邸指南”与第八章“平康坊指南”尤令人浮想联翩。长安有牡丹的绚烂、有万国衣冠汇聚的美食、有各色宗教并存的包容,但长安最核心的魅力不是物,而是人。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李商隐、刘禹锡……这些在文学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都曾在长安生活、拼搏、失意或得意。唯有人,才是长安的灵魂。虽然长安已成废墟,但他们的诗句可以为证:他们来过,活过,挣扎过。

于是在那张里坊图上,许多名人的宅邸都被一一标注出来。而平康坊则呈现了长安的另一张面孔——在唐代,它是花街柳巷的代名词。站在这些地名面前,我恍惚看到那些只在诗文里谋面的人物,正走在这长安的街面上,去上朝、去访友、去赏花、去娱乐……而在某个路口,我们就仿佛能和他们偶遇。

讲述长安空间布局,有一部绕不开的先驱之作——清代徐松的《唐两京城坊考》。《今日向长安》的作者也坦言深受其影响。而《今日向长安》的可贵之处,在于将前人的研究成果转化为普通人也能轻松进入的阅读体验。治史者常说“左图右史”,其实文学创作与研究,地图同样至关重要。那些我们熟悉的名字,曾从长安出发,也曾随长安湮灭,而今,他们在一张张长安里坊图上归来。

普通人、边缘者,以及那些不高光的时刻

而这本书更打动我的,还在于另一重维度:它大量征引敦煌吐鲁番文书,试图将那些在正史中被湮没的普通人,那些边缘的、不被注视的材料,也推到台前来。

譬如第一章“初到长安”的“邮政服务”一节,作者选录了一封出土于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24号墓的唐代家书。一个叫赵义深的平民儿子,从洛阳写信给远在西川的母亲,报平安,提及兄长升迁,倾诉思乡之情。

作者引出这封信,不只是为了呈现一个唐代游子的乡愁,更是要告诉读者:“随时联系”——这句今人脱口而出的话,对唐代普通人而言,却是最殷切的奢望。据信中文字推算,从洛阳到高昌,一封信在路上至少要走三个月。而唐代的驿传系统只为官府服务,普通百姓通信只能靠私人捎带。

这么一想,我们就能真正明白,唐诗中为什么有那么多有关寄信、盼信的句子,也就能懂得宋之问所写的“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更能理解战乱中杜甫那句沉甸甸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在“住宿和出行指南”一章,作者讲到吐鲁番阿斯塔那506号墓的主人——一位曾风光无限、晚年却一贫如洗的将军。他去世后,出家的女儿从各地官府、驿站收来废弃的旧文书,为父亲糊了一口纸棺材送终。

而在这些旧文书中,考古工作者发现了一条记录:边塞诗人岑参一行某日抵达某驿站时,人马驴匹所耗费的草料账单。岑参在长安求仕无果后,远赴西域寻找建功立业的机会——将军的遭遇与他何其相似,青春蹉跎、壮志未酬。他们生前不曾交集,死后却因这些废弃文书,在一口纸棺材上意外相遇。历史的唏嘘,大抵如此。

“食物指南”中,作者又引用了敦煌藏经洞遗书里一位老人手抄的经文。他在抄经题记中写道:“这篇经文写给我死去的老耕牛,希望它在地府,莫因我的鞭打与呵责对我有仇怨,来世托生在庄严净土,不要再为畜生。愿弥勒下生时,我俩能在龙华初会上重逢,到那时再一同聆听弥勒讲说圣法。”读罢这些文字,唐人对待耕牛的情感如在眼前。在以农为本的古代社会,耕牛至关重要,唐朝多位皇帝甚至下诏禁止宰杀耕牛——这份朴素的情感,在老人的经文中得到了最动人的注脚。

还有那份《丙子年阿吴卖儿契》:丈夫早亡,一位女子因生活窘迫,将7岁的亲生儿子卖给洪润乡百姓令狐信通,换得三十石粮食。长安东西二市不仅有琳琅满目的商品,也有大规模的人口买卖——“口马行”中,奴婢与马匹牲畜一并出售。

从这些例子可以看出,作者倾注了大量心力,试图通过敦煌文书、墓志、唐代笔记小说乃至志怪故事,拼凑出一个更接近普通人视角的长安——更真实、更复杂、也更全面。

作者在后记中引用了兰德尔·柯林斯《发现社会》里的一句话:“一个时代结束的标志就是它开始被浪漫化。”时间的遥远,为长安蒙上了一层柔光,遮蔽了它的不完美。而作者希望把这些不完美也一并召回。她说:“长安的魅力不在于带来多少惊喜,而是赠予一种似曾相识。褪去大唐恢弘之都的光环,它不过是我们自己的城市,只是换了人间。”

但必须承认的是,尽管《今日向长安》内涵丰富、考据扎实,若要真正呈现一个平民化的、全面真实的长安,依然任重而道远。长安的普通百姓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他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还需要更多史料与研究的支撑。

所幸,近年来随着日常生活史、私人生活史受到越来越多关注,随着秦简、墓志等宝贵材料的出土与研究的推进,一些聚焦小人物的优秀著作已相继问世,如《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漫长的余生:一个北魏宫女和她的时代》。长安也应如是——它不仅是帝王将相、名流雅士的长安,也是某个城门站岗士兵的长安,是东西市买卖商贩的长安,是某座寺院里僧尼的长安……只有当这些遥远时代的普通人的面目逐渐清晰起来,长安才会真正变得完整而真切。

而一味将目光聚焦于长安一城,也难免有“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局限。长安之所以为长安,也在很大程度上由它周边的区域,甚至远至帝国边疆的社会群体所塑造。通过与洛阳等城市的对比,或许能让我们对长安及唐代都城体系的全貌有更透彻的理解。

说到底,人如何能抵达长安呢?

学者陈平原在评述鲁迅1924年那场失败的长安之行时写道:“历经千年风雨的摧残,眼前的长安早已今非昔比;但也不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供学者们追寻。唐代长安地面上的建筑大多早已不复存在,然而其昔日的荣光,仍然通过唐朝的地志、画史、碑记、寺塔记以及诗人的吟咏篇什、笔记小说的故事等等,多多少少地保留下来,可以让我们透过文献记载,去想象大唐都市的辉煌。只是如此兼及考古发掘与文献钩稽,借以重现‘唐朝的天空’,并非一蹴而就,需要一代代学者的不懈努力。在鲁迅的时代,这样深厚的学术积累,并没有形成。”

如今,随着一代代学人的努力,这样的积累正在形成。抵达长安,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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