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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海人”的第八次征途(下)

(原标题:“辞海人”的第八次征途(下))

经济观察报 记者 宋馥李

“辞海精神”与“辞海人”

1989年,时任上海市委书记的江泽民同志为第四版《辞海》题词,提出“发扬一丝不苟、字斟句酌、作风严谨的‘辞海精神’,为提高中华民族的文化素质而努力”的要求。

这一题词正式提出了“辞海精神”,并与“提高中华民族的文化素质”紧密联系起来,赋予了《辞海》编纂更高的文化使命和国家意义。

有学者认为,1980年代是中国社会从“知识荒漠”走向“知识复兴”的年代。在高等教育资源极度稀缺的年代,承担了巨大的知识普及功能,成为无数自学成才者的精神食粮。

例如,山东泰安市的读者张作光,1984年获得了组织推荐,报考带薪脱产的两年制大学,但他只有初中学历。为此,单位领导把一套第三版《辞海》赠予了他,张作光就是依靠自学,再结合《辞海》的查考,最终考上了大学,成就了更好的人生。

因此,“对不对,查《辞海》”这句口头谚语,由广大读者口口相传,形成了一种社会共识。反映了《辞海》在知识人心中的地位——遇到知识上的疑问,第一反应是翻开《辞海》查证。

当一本工具书和中华民族的文化素质联系起来,“辞海精神”不仅体现了无数的个体认同,“一丝不苟、字斟句酌、作风严谨”的评价,更指向为一整套严格的质量管理体系。

参与《辞海》编纂的主编、专家学者、编辑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语境下,都从不同的角度,对“辞海精神”加以阐释。例如,《辞海》编辑李纳说,“‘辞海精神’凝结在一代又一代‘辞海人’的奉献中,体现在切磋琢磨的收词审稿中,贯穿在质量保障体系的各项制度中。”

但一个共同的表述是,“辞海精神”是在百年来艰苦卓绝的编纂实践中凝结而成的精神品格,又反过来塑造和引领着一代又一代奉行此精神的“辞海人”。

1998年,国家主席江泽民为《辞海》题写了书名。1999年在上海接见了时年已96岁的《辞海》主编夏征农以及随行的副主编,表达了对《辞海》编纂者的高度肯定。这一年,巢峰先生也将“辞海精神”进一步阐释为五个方面:奉献精神、严谨作风、科学态度、整体意识、严明纪律。

其实,“辞海精神”的提出和升华,既有对全体编纂者的肯定,也有更为深远的现实意义。

第三版《辞海》的空前成功,开启了中国辞书大发展的时代。1980年代之后的几十年,一大批代表国家文化水平的标志性辞书相继问世。例如,《辞源》修订本也于1984年出齐,与《辞海》形成“一古一今”的格局;《中国大百科全书》于1978年启动,历时15年,于1993年全部出齐;《汉语大辞典》1975年启动,1986年出版第一卷,1993年全书出齐。

辞书大发展的同时,随着中国出版社“自负盈亏”的市场化改革,也出现了“粗制滥造、重复剽窃、质量低下”等严重问题。此时,兼任中国辞书学会?第一副会长?、?代会长的?巢峰,还推动了全国范围内的辞书“打假批劣”,并推动新闻出版总署出台相关规定,建立辞书质量检查制度。

?巢峰先生认为,辞书的质量的优劣,绝非简单的“工具书好不好用”的问题,而是关乎文化传承的准确性、国民教育的根基、语言文字的规范化乃至国家文化安全的深层命题。

在辞书的编辑实务中,“词条反映的所有观点都要有依据,所有依据都要标明出处,引用的语句不能有一个字的差错”的严苛标准是否被信守和坚决贯彻,仍有赖于一代一代辞海人去奉行。

今天,当我们要理解“一丝不苟、字斟句酌、作风严谨”这一评价背后的“辞海精神”,或许仍要看看《辞海》的老编辑们,究竟是怎么做的。

舒新城(1893—1960),中国出版家、辞书编纂家


舒新城在主编《辞海》时,遇到了鲁迅小说《故乡》中的一个字——【猹】。原文描写闰土“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舒新城遍查手头资料,却找不到这个字的任何出处和释义。舒直接致信鲁迅本人求教,而鲁迅收信后,于1929年5月4日亲笔回信:

“猹”字是我据乡下人所说的声音,生造出来的,读如“查”。但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动物,因为这乃是闰土所说,别人不知其详。现在想起来,也许是獾罢。

这一段为一字求证的书信往还,成就了《辞海》编纂史上的佳话。当然,也因了“猹”为鲁迅发明的生字,它也被收入《辞海》,成为一个正式的字。

80多年后,《辞海》的修订来到了第七版。

年过七旬的语词学科主编王继如先生为了弄清楚【稷】为何物,与【黍】【穄】等有何不同,与今天的小米、大黄米、糜子是何关系,查阅了各大工具书、相关书籍,并在网上查阅了大量的图片和文字内容,还通过学习网络购物,买来了小米、大黄米、糜子等煮熟做比较,并与内蒙古、山东等地的卖家进行交流。

王继如先生最终给出结论:小米称“稷”、大黄米称“黍”、糜子称“穄”,还做了三种谷物及其植株的对比图。

《辞海》编纂跨越百年,这百余年,技术可以迭代,形态可以变化,但对知识的敬畏、对质量的坚守、对读者的责任,永远是辞书出版不可动摇的根基。《辞海》的编辑因此被反复灌输着一个三段式信条:

辞书是工具书,工具书是标杆和准绳,标杆和准绳发生差错就是误人子弟。

因为《辞海》所独有的准绳的意义,在工具书之外,很多人将其视为“国家背书”。这集中体现在人物类词条的立目上。一个历史人物在《辞海》中是如何呈现的,常常被视作一种国家认可。例如,近现代人物的释文中,要不要加以“伟大”“杰出”来形容,哪些人要冠以“无产阶级革命家”,都曾触及了十分敏感的历史评价和党史研究,需要以高度的智慧去理解和把握。

因此,《辞海》为了把错误降到最低限度,建立了一套严密的质量管理体系,从稿子进入编辑程序起,要经过23个环节,每个环节经手人都要签名承担责任。

但这并不意味着《辞海》不会犯错。

在徐庆凯和秦振庭合著的《辞海论》一书的前言中,有这样一段话:

历史的检验证明,《辞海》以其突出的特点和较高的质量适应了读者的需要……另一方面,事实也表明,《辞海》并不那么完善,书中存在着不少缺点和失误,虽经五次修订,不断有所改进,仍未能尽如人意。其中所包含的无数经验教训,实在是一份不可多得的精神财富。

这本书的两位作者都长期参加《辞海》编纂,徐庆凯曾任上海辞书出版社副总编辑,秦振庭曾任辞海办副主任、《辞海》编委。两位《辞海》的“老编辑”都认为“《辞海》并不那么完善,存在着不少缺点和失误。”

关于“改错”的故事,贯穿于《辞海》百年编纂史中。

“‘辞海精神’中,这个‘一丝不苟’的精神,您觉得体现为什么?”

“《辞海》是由人编纂的,因此一定会犯错。有错必须改、马上改,才能体现高度的责任感。”唐克敏说。

承认错误是修订的起点。《辞海》每一次犯错不仅要及时修改,还要分析犯错的缘由,讨论如何避免这一错误的办法,如何在流程和制度上避免再犯错,这些内容常常在《辞海》的内部刊物《辞海通讯》中刊出,以供编辑团队共鉴。因此,《辞海》犯错的“无数经验教训”也日积月累,成为“一份不可多得的精神财富”。

巢峰先生在85岁高龄时,出版了《辞书记失——一百四十三个是与非》一书,系统“揪出”包括《辞海》在内的各类辞书中的失误。书中涉及从“生活品质”到“信仰宗教”,从“秦始皇焚书坑儒”到“市场和市场经济”等143篇短文。

唐克敏先生已经退休10余年,但仍然担任《辞海》的审读。他凭借着几十年的编纂经验,在后期为《辞海》把关,使《辞海》尽量少一些错误。

为《辞海》挑错的,还有难以计数的“编外”审读——热心读者。“读者里面有高人”,他们怀着对知识的敬畏,系统性地挑错、提意见。这种不计报酬、纯粹为了提升书籍质量的参与,同样也是《辞海》不断完善的力量。

上海辞书出版社与《中华读书报》在2015年12月至2016年3月曾举办了一次“百年《辞海》•我心目中的《辞海》”征文活动,收集了诸多给《辞海》挑错的故事。

安徽的读者丰志宣,在2010年出版的《辞海》普及本中,发现有一个字抇(hú)的右半边,应该为“曰”,而不是“日”,《康熙字典》和《辞源》里有明确的说明,《辞海》的第三版和第四版都是错的,将“曰”写成了“日”,到了第五版,好不容易改了回来,但到了第六版,却又改错回去了。

丰志宣写信给《辞海》编委会,很快便收到了回信,采纳了相关建议。

广东的读者林迅发现,在第五版《辞海》中,在诸如【陈寅恪】【黑色幽默】【第二十二条军规】等词条中,涉及同一城市的译名不统一,有的是苏黎世、有的是苏黎士,他将这些规范性建议寄给辞海编委会,很快也收到了感谢信:“感谢您对《辞海》的关心和爱护。您的意见完全正确,我们将在重印时改正。”

此外,上海读者彭靖则建议扩大条目的收录范围,增加长期在国外工作的著名汉学家与知名学者的条目,并开列了汉学家名单。这些建议也部分得到了采纳。

奉行开门编纂原则的《辞海》,正是在广泛吸纳建议和不断改错中,才得以不断地修正。

第七版《辞海》出版后,上海辞书出版社设置专人处理读者关于《辞海》各种问题的来电来信,并在《辞海》网络版界面设置“我的反馈”专栏收集用户各种意见建议。而随着网络版的上线,修订也不再以10年为期,一些需要修改和增补的内容,只要确认好,就可以即时在网络版上修订。

凡此种种,这些通过各种方式完善《辞海》,都是广义上的辞海编纂者,都是“辞海人”。

“如果‘辞海人’是一个词条,您如何给出定义和释文?”

“我认为,‘辞海人’是一个稳定的、权威的学术共同体。”上海辞书出版社张敏副总编辑说,他们或许不仅仅指代某一群人,而是一个由多重身份交织而成的、有着共同精神追求的庞大网络。

“辞海人”,还包括诸多拥有资源的副主编群体,他们中既有高校、科研机构的负责人,也有著名的专家学者和出版家,有时,他们或许不直接撰写条目,但他们从更高层面对全书的知识框架进行搭建,对词目单进行宏观审定,给予的资源支持、所起的作用却非常重要,是这项浩大工程能够顺利推进的重要保障。

“辞海人”,还包括提供理论支撑的研究者。他们在研究《辞海》的基础上,形成了专门的“辞海学”——研究《辞海》的收词、体例、注音演变,为编纂工作提供理论支撑和学术建议。例如,《辞海论》一书系统阐释了编纂的方法论,从辞书的框架层次,字头和词目的选择,释文的溯源,条目间的交叉工作,审稿的流程,及至数字化之路,悉数包罗。

“辞海学”除了研究《辞海》修订史,还研究《辞海》与社会发展的关系,因为《辞海》修订编纂既是出版活动,也是社会活动,还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密相连。

西北师范大学教师陈来虎,曾系统研究了《辞海》从1957年动议修订到1979年正式出版的历史,在其《社会主义文化视域下的〈辞海〉22年修订史》一文中写道:

历史的烙印深深地印在《辞海》的字里行间。作为一部大型的综合性工具书,《辞海》需要对收录其中的百科词目进行解释、定义、规范,形成客观、准确、权威、容易被读者接受的知识,因而其每一次修订,都意味着一次知识秩序的重建。

要“走出去”的第八版《辞海》

2004年7月26日晚,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看望了期颐之年的夏征农先生。

其实,夏征农当天下午还在主持《大辞海》的主编会议。于是,夏征农向胡锦涛汇报了会议情况,当胡锦涛知道夏征农还在主持《大辞海》时,对其赞赏有加!

何谓《大辞海》?

《大辞海》与《辞海》关系密切,于2002年立项,着意弥补《辞海》的不足,收入各个学科此前因数量限制而未收入的词条。因此,《大辞海》的读者定位更高,主要面向专业研究者、高校师生和知识层次较高的读者群体,满足他们“更高的要求”。

《大辞海》分为共38卷42册,规模为28万余条,5000万字。如果说《辞海》是大型综合性辞典,《大辞海》就是特大型综合辞典,但其编纂体例在《辞海》的基础上进一步完善,增收《辞海》尚未涉及的新学科和各学科的新词新义,学科主编和作者也部分相同。

因此,有相当一段时间,一些学科主编同时兼顾《辞海》修订和《大辞海》编纂这两大文化工程。为此,上海市在2005年特设了一个事业单位——辞海编纂处,开展组稿、定稿工作,研究辞书编纂方法,同时收集信息,组织相关的活动。

夏征农先生将《大辞海》视为人生最后的使命,他在百岁生日时赋诗曰:有限余年仍足惜,完成最后一篇章。

《大辞海》体系庞大,耗时更长,只能根据编纂进度逐年出版,从2003年最早出版哲学卷分卷,直到经济卷分卷等最后一批出齐时,已是2015年,编纂出版共历时13年。

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致信祝贺《大辞海》出版暨《辞海》第一版面世80周年时,向广大专家学者及同志们“致以诚挚的慰问”,同时希望大家要“坚定文化自信,坚持改革创新,打造传世精品”。

不过,夏征农先生终究未能看到《大辞海》全部出齐,他于2008年10月辞世。

夏征农(1903—2008),无产阶级革命家、教育家


《辞海》《大辞海》的接力棒,交到了陈至立手中。陈至立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全国妇联主席。此后,陈至立也主编了第七版《辞海》。

第七版《辞海》的最大变化,就是推出了网络版。为此,主编陈至立还利用到美国出访的机会,特意到不列颠百科全书调研,考察该工具书的网络版建设。

《不列颠百科全书》曾译作《大英百科全书》,是英语世界历史最长并不断修订再版的百科全书,该书1768年—1771年出版于苏格兰爱丁堡,之后不断增订再版,1929年著作权转归美国人,后由美国不列颠百科全书公司出版。其百科知识系统介绍各学科的知识和重要人物,并于1994年推出网络版,受众因此成倍增加。

2025年5月16日,第八版《辞海》编纂出版工作启动大会在上海举行。

主编陈至立提出,《辞海》要形成网络版与纸质版优势互补、互为支撑、相得益彰的新格局;《辞海》还要加强《辞海》人才队伍建设,团结凝聚更多的一流学者参与到《辞海》工作中来。

第八版《辞海》将“全面反映人类文明优秀成果,系统展现中华文明丰硕成就”。为此,将优化汉语字词部类和百科部类的结构占比,加强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对知识内容进行“系统重建”。收词总量将从第七版的近13万条,扩充至20万条左右,整体规模增幅将超过40%。

第八版《辞海》的编纂团队势必要继续扩大。学科主编面向全国聘请,以北京和上海两个学术重地为最,并特意加强了北京学者的延聘。

就像之前的版本一样,第八版《辞海》首先是全面反映这10年(2020—2029)以来中国发展的真实面貌,紧跟时代发展,贴近现实生活。例如,【新质生产力】【新发展理念】等词汇,将重点收入,体现国家发展轨迹和社会变迁。

经过第七版《辞海》网络版的实践,《辞海》已不仅仅是一本纸质书。编辑团队通过分析网络读者的搜索数据,会发现很多读者高频搜索的词汇并没有收录。这些“搜不到”的词语,就成了第八版增补的重点目标。这让第八版《辞海》的扩充,不再单纯依靠专家学者的判断,而是在响应读者需求的基础上进行扩充。因此,第八版《辞海》的语词部分,将从4万条猛增到8万条。

第八版《辞海》的全面扩充,也将因应读者知识水平的变化。百余年前《辞海》的编纂初衷,是服务于“中等文化程度”的读者,但百年以来,中国人的受教育程度一直在提升,“中等文化程度”的标准也在发生质的变化。在1980年代之前,初高中学历即可算作“中等文化程度”,而现在,中国已基本普及了9年义务教育,“中等文化程度”的标准也水涨船高,这就要求《辞海》必须收入更多、更深、更专业的词汇,才能满足当代读者的知识查阅需要。

对于收入“新词”的判断,《辞海》始终秉持“审慎的滞后”的态度。最新的科研成果往往先出现在学术期刊上,经过大众媒体的宣传普及,在学界和社会中形成了一定的体系,具备了一定的稳定性后,《辞海》才会考虑将其纳入。也就是说,“新词”须等到其不再是孤立的现象,能够与原有的学科体系兼容,才具备被收入的资格。

例如,《辞海》第七版修订时,由于智能手机的普及,移动应用程序的英语缩写App一词颇为流行,但《辞海》第七版并没有急于收录该词条,仅在【应用程序】条中提及。直到几年后,确定该词已持续使用并具有一定稳定性后,《辞海》网络版才收录App及其中文名称【移动应用程序】。

此外,第八版《辞海》的百科部分,将给之前无法收录的新词以更大的空间。百科部分的一些学科,收词量预计将增加一倍。这和《大辞海》亦有所区分,专科辞典会向下深挖五六层,《辞海》一般到第三层。

扩充哪些领域?扩充多少词条?前期的框架搭建就像搭建树木的主干与分支,首先确立约45个大学科作为主干,再在大学科下搭建细分学科,形成小分支。中国一些进展显著的科技领域,往往贡献大量新词,这些学科也是收词重点。

对于科技编辑室主任静晓英来说,跟进中国最新的科技前沿并收入大量新词,是个不小的挑战。

以空间科学学科为例,该学科最早在第五版《辞海》中设立。这与中国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火箭发射技术的发展密切相关。收词规模从最初仅有一百多条,到第六版《辞海》增至两百多条,第七版《辞海》再新增30%。而第八版的扩容,该学科要增加200%,这和中国载人航天领域的快速发展直接相关。

大量新兴学科的设立,也将贡献大量新词。例如,第七版《辞海》新增了“能源科学”和“材料科学”两个学科。这两个领域的词条之前分散在化学、化工等传统学科中。出于编纂的一贯性,原有的基础知识点仍保留在原学科中,这两个新学科的词条数,也即将在第八版迎来大幅扩充。

经济学作为《辞海》的成熟学科,也迎来了一次大扩充。“金融”“区域经济和劳动经济”“产业经济”等13个分支学科都将“横向扩展,纵向细化”,从5000余条增至8000余条,增幅超过50%。其中,“西方经济理论”这一分支学科,将在外国经济思想史、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以及制度、转型与发展经济学等块面细化收词,增收重要理论模型和前沿概念。

陈旖旎是经济学学科的编辑,负责对接12位学科主编及作者团队。她也是《经济观察报》的读者,日常工作中,她也一直在关注经济类媒体的报道,了解新的经济现象,为新词遴选提供一些建议。

例如,陈旖旎觉得“平台经济”这个词已经广受认可并逐步稳定,于是向“区域经济学和劳动经济学”学科主编建议列入。后来发现,“产业经济”学科主编提交的词目单中也列有该词条。经过汇总和统筹,【平台经济】最终收入于“产业经济”学科。在这一分支学科中,还收入【制造强国战略】【低空经济】【战略性新兴产业】【专精特新企业】等一批新词条也被收入,紧密回应国家战略和经济社会发展。

很多领域的新词收入,都体现了该领域的重要发展。近十年,中国在考古领域实现了重大进展,每年公布的十大考古成果,都将被收入词条。此外还有一些新兴的考古学科,例如工业考古、城市考古、水下考古,都做了条目上的增加。不仅如此,一些国外的重大考古发现也同样收入词条。

大量收入新词的,还有世界历史学科和世界地理学科,为了体现“一带一路”倡议以及“中外文明交流互鉴”这一新的时代命题,“一带一路”相关国家的历史文化、地理风物等内容,收词量新增了200%,其中关于“阿拉伯文学”的词条便新增不少。

第八版《辞海》启动以来,核心工作就是选词立目,词目单也要三审来审定,三审之后召开了论证会,论证会之后,词目单才正式地敲定了下来。如今,《辞海》编纂进入作者撰写和学科主编审稿阶段,撰稿工作拉开序幕。

不过,针对发展极快的新兴学科——如“人工智能”“空间科学”等,《辞海》编委会仍会预留出一定的词条空档。这些前沿领域的词条不会过早锁定,而是等到临近定稿前(2027年底—2028年初),待技术相对沉淀,或者一些涉密词条过了解密期之后,再将最新成果补充进去。

《辞海》网络版界面


2024年11月7日的《辞海》主编会议上,主编陈至立强调,《辞海》既要坚守中华文化立场,提炼展示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和文化精髓,推动中华文化更好走向世界,也要深化文明交流互鉴,海纳百川、兼收并蓄,吸收并反映人类一切优秀文明成果。

这次会议确立了一个重要的目标,实施《辞海》外译计划。目前《辞海》(第七版)精编本的翻译工作已经完成,正在进行审校,将于2026年年底推出,面向全球发行。

以国际视野看,工具书的数字化和国际化已是全球趋势。《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早在2012年就停止了纸质版印刷,全面转向数字出版,《辞海》的国际化不仅是文化自信的体现,更是争夺国际知识话语权、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战略举措。

因此,中国大型辞典成系统地走向海外,也将从第八版《辞海》开始。国外读者想要了解中华文明、科技成就和中国的发展观,也可以通过《辞海》这个窗口,看到来自中国原汁原味的权威介绍。

《辞海》即将走出去,它承载的意义已经超越了工具书本身。

AI时代的《辞海》进化

第八版《辞海》的出新,其实不止于“走出去”。或者说,《辞海》要“走出去”,还将伴随着一轮前所未有的技术变革,这是一次知识体系构筑和传播的全新挑战。

《辞海》主编会议确立的“《辞海》将以网络版为主体”“线上线下一体、软件硬件联动”,也为《辞海》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数字化方向。

从百年前的手写稿纸、资料卡片、铁皮抽屉、大头针,到如今数字化的编辑平台,再到智能化的编撰平台。《辞海》编辑们的装备和技术,也发生了沧海桑田的变化,随着数字化进程的推进,《辞海》的编纂手段也在不断升级。

从第三版到第八版,技术的每一次革新,都会倒逼编纂流程的重塑,上一版成熟的工作模式,无法直接套用于下一版。因此,编纂工作必须在“守正”权威内容的同时,不断适应新技术带来的作业方式变革,这也是一种“出新”。

第八版《辞海》酝酿和启动的时候,迎头撞上了人工智能(AI)时代。随着【词元】【具身智能】等热门词条即将收入,编纂工作也将直面人工智能的挑战……抑或赋能。

“《辞海》的编纂会使用AI吗?”

“《辞海》已经开始应用AI,目前,我们既依赖它带来的便利,又对它保持一份警惕,在有限范围内使用。”张敏说。

在筹备第八版《辞海》时,上海辞书出版社搭建了全新的编撰平台,第一次将AI辅助功能融入。当条目录入后,系统会给出AI建议,提示内容是否存在问题。当然,AI的提示可能对也可能错,仍需要编辑进一步查核。

上海辞书出版社基于《辞海》的数据库,自主研发了一套审校系统,这套系统不只做传统的字词校对,还可以执行“知识性校对”。因为底层的数据库依托的是《辞海》《汉语大词典》这样的权威工具书,能发现很多隐蔽的事实错误。

例如,对于编辑来说,常识性错误容易发现,可知识性的错误不易发现。如果稿件里写到“明洪武二年发生了某件事”,这套审校系统会提示:“不对,这件事发生在洪武二十年,不是洪武二年。”核查原稿时,会发现确实是漏掉了一个“十”字。这种基于逻辑和权威数据的纠错能力,已经让《辞海》的编辑们离不开了。

不过,《辞海》的对外合作,仍保持审慎的态度。《辞海》这样珍贵的底层数据和语料资源,在接入互联网的过程中,很可能会面临流失或被滥用的风险。

面对互联网上的读者在线查检知识的需求,《辞海》网络版在检索方式上也要不断创新。《辞海》网络版已支持词条检索和释文检索,支持单一关键词和多关键词组合检索,支持按学科分类浏览、按拼音和部首查询,支持语音识别检索和拍照识图检索。此外还引入AI智能纠错,用户输入错别字也能匹配到正确条目,如将“薛定谔”错打成“薛定鄂”仍可查到。

正如之前所提到的,《辞海》新增的条目,已经从依靠学科主编判断,进入到根据网络版的查检率来判断,这意味着“内容生产方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编纂者与读者可藉此交互,按需生产内容。

2021年5月,《辞海》网络版正式上线,首次将《辞海》(第七版)近13万词条、2350万字内容数字化,此后不断迭代,新增条目至约23万条。截至2025年8月,《辞海》网络版累计服务已超过5亿次查检。

“在人工智能时代,依靠生成式大模型,知识获取已经无比快捷和丰富。《辞海》怎么跟上这样的时代节奏?或者说,未来的读者还需要《辞海》吗?”我问。

“对于权威、科学的知识,无论是什么时代,都是需要的。”张敏说,知识在被采集和消化的过程中,经过了学者对词条数不尽的精修和打磨,这是一批高素质学人的‘广取明收’。‘广取’是为眼界宽阔,不留学术死角;‘明收’意在判断精准,定义清晰。

《辞海》编写过程中要求“言之有据”,来源可靠。词条释文中的一切内容,都要有出处和根据。而根据必须是真实的、完整的、第一手的根据,而非传抄与传闻的根据。

生成式大语言模型的顽疾之一是“幻觉”——即生成看似合理但实际错误或虚构的内容。这可能会产生一个悖论:信息极大丰富,但可信赖的信息变得稀缺。知识体系面临被稀释、被污染的危机。

主流大模型在回答具体问题时,其概率生成机制倾向于“求全”而非“求精”,试图通过穷举所有相关知识点,来提高命中正确答案的概率,却忽略了人类对话中的上下文约束和认知负载限制。

《辞海》的“简明性”,或许正是对抗这一问题的利器。简明,意味着每一条释义都经过权威专家反复锤炼,信息密度高、表述精准、无冗余、无歧义。在智能检索场景中,读者需要的是快速、精准、可信赖的答案,而非冗长的论述。

第七版《辞海》,对简明性有明确的操作性定义,在释文修订中要求做到:不引申议论、不说空话套话、不重复累赘、避免信息赘余。这可以理解为,为读者提供的知识,量和层次是必要的、适当的,既能满足读者的一般需求,同时又不过专、过细。

对读者而言,知识获取的效率,或可用信噪比(Signal-to-Noise Ratio, 指有用信号与背景噪声的强度比)来衡量,即单位时间内获取的有效认知增量。在信息过载的环境中,“不给你什么”和“给你什么”或许已变得同样重要。《辞海》的编纂本身,就是依靠专家学者人工提纯的高信噪比知识生产方式。

当对话中充斥着AI生成的废话,真正有价值的经验分享会被淹没,阅读者需要消耗额外的脑力,去过滤那些“正确的废话”。长期处于这种过载环境中,人会逐渐丧失深度阅读的耐心,养成“扫读”的习惯,最终导致关键信息的遗漏。

熊月之先生既是学科主编和作者,也是《辞海》的忠实读者,他喜欢涉猎数理化、文史哲等各个领域。他认为,《辞海》在人工智能的时代,其意义更加凸显,这首先源于知识的细分与“通才”的困境。

唐代以前,一个人假如一辈子读书,是可以把天下书读完的。到宋代活字印刷术成熟以后,官刻私刻的书籍出现了指数级增长,没有一个人能读尽天下书。现代社会,知识分工越来越细,更新迭代极快。一个人不可能掌握所有领域的知识,所谓的“全知全能”已经不存在了。

既然个人的精力有限,想要在专业之外进行创新,唯一的途径就是借助可靠的工具书,将“专才”的知识为己所用。查阅这些简明的知识,就是跨越知识边界的桥梁,把别人的专业成果迅速转化为自己的知识储备,拓展认知边界,保持创新力和竞争力。

“知识越来越细分、越来越多的情况下,工具书的意义和作用更大了。”熊月之说,从这个角度来说,《辞海》的编纂永无穷期。

巢峰(1928—2023),中国出版家、辞书编纂家


上海辞书出版社副总编辑童力军曾撰文写道,纵观《辞海》百年编纂出版史,可划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辞海》品牌的开创,参与其事的是以舒新城为代表的第一代“辞海人”,包括陆费逵、沈颐、徐元诰、张相等。

第二阶段是不断修订,使《辞海》成为百年品牌。这是由以夏征农主编为代表的第二、第三代“辞海人”完成的,包括第二任主编陈望道,还有巢峰等很多老前辈都参与了这项工作。第二阶段有两大贡献,一是确立了十年一修订的制度,这为《辞海》成为百年品牌奠定了制度保证;二是变闭门编纂为开门编纂,吸纳全国各学科精英参与编纂《辞海》。

童力军认为,现在《辞海》编纂正步入第三阶段:《辞海》+互联网。未来的《辞海》将更有声、有色、有形。

上海辞书出版社的办公楼走廊里,贴着一句格言:“为辞书者,自当体察用者之需要,恰如其所需以予之”。这句来自百年前陆费逵先生的话,体现出来的“读者本位”思想,仍然是今天“辞海人”所信守的价值信条。

《辞海》不是编者的“学术秀场”,而是读者的“知识工具”。陆费逵先生在百年前就敏锐地意识到,辞书的价值不在于编者展示了多少学问,而在于读者能否便捷、准确地获取所需知识。这要求编纂者站在读者立场,预判读者查检时会遇到什么问题、需要什么信息。

“恰如其所需以予之”,就是在强调供给的精准性:不多不少,既不敷衍也不冗余。这样的价值理念,在当下亦显得弥足珍贵。第八版《辞海》无疑还将吸纳众多作者加入,那些在各个学科崭露头角的青年学者、教师、研究者,即将投入到第八版《辞海》的释文撰写之中。

可以试着构想这样一个画面:在接下来的两三年中,来自上海、北京以及分布于全国各地的“辞海人”,在各自的书桌前、键盘前,凝神苦思、遣词造句,为某个词条的140字的释文,反复地敲出几个字、又删除、再敲、再删……而他们写下的每一个字,推敲过的每一句话,都是构筑第八版《辞海》这个新的知识大厦中的一砖一石。

已经辞世的巢峰先生曾经说,《辞海》是时代和历史的脚印。而历史每走一步,也在《辞海》中留下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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