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临终叙事缺失的背后,是千万被碾碎的尊严)
王一方 | 文
“终活”是一种生活哲学
肿瘤非虚构作品往往被称之为“断崖上的叙事”,记叙的都是生命极致境遇中的颠簸体验、复杂感受与浑然彻悟,因此,它是智勇者才敢涉足的领地。师永刚,如同其名,是一只“永刚之狮”,坚韧地行走于肿瘤叙事的断崖之上,迎着苦雨,斟着苦茶,化悲切为温情,书写着一部部泣血含泪的扛鼎之作。如果说《无国界病人》是主体穿越疾苦,直面生死的“过山车历险记”,而《终活》则是他者遭遇疾苦,梦碎梦圆的“海盗船传奇”。
《终活》
师永刚 |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6年7月
相对于《无国界病人》的身份白描与自传性质,《终活》一书则富有浓浓的哲思,因此,它是一种逆向的哲学探究,通过消解生命,来透视人类的宿命。主客体的视角虽有不同,但文中灌注的生命感受的痛与怯却依然尖锐,依然惨烈,让人触目灼心。在我看来,好的肿瘤文学绝不是细碎展示生命中的沉痛事故与无常变故,博得几朵同情的泪花,而是深描苦难故事背后的人性开阖与生命隐喻,洞悉人生的真谛。
客观上,这并不是一本关于癌症病人“临终”的书,虽然这本书中的许多患者,都曾面临或者已经遭受着死亡的俯视,而是一种通过“救助”来凸显“拯救”的深层叙述。这部书的视野广阔,有一种超越癌症病人本身的苦难叙事的雄心。
它涉猎广泛,有患儿赴美国完全免费的圣裘德儿童医院治疗的波折艰难,也有新式公益医院的探究,还包括姚明与刘翔在国外手术康复的经历,以及癌症病人手术后康复的国内外的困境与未来等。作者大多以亲历与在场,来记录他看到的病人与医生的样本。这使本书具有了现场与独特的魅力。
当然,“终活”一词很容易引发读者误解,它不是永生,而是善终。更准确地说,是生活有品质,生命有尊严,死亡有准备。是一种对生命负责任的终极体现,打破了人们对死亡的禁忌,提前进行思考和安排。这并非冷漠,而是对死亡尊严的追求,拒绝无效和痛苦的过度医疗,让告别没有遗憾。要知道,现代医学往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进行无效抢救,导致病人在插满管子、化疗的痛苦中度过最后时光。这种延长痛苦并非真正的“孝”或“爱”。
在这部非虚构文学作品中,作者的同学遭遇绝境之苦,其妻子永不放手的执念就是以爱为名的糊涂决策,坚信“一切死亡都是病魔作乱的非正常死亡”,都有抢救的空间,都应该借助技术的力量予以阻断。没有圆寂,没有寿终正寝,唯有高技术抗争。救过来,皆大欢喜,救治失败,无限遗憾,人财两空的局面更是无法接纳与平衡,于是便很自然地归罪于医生的误治,医学的无能。
此时,郭大夫的登场,清晰地告诉患者家属,终末期不仅需要躯体干预,还需要全人干预,医学不仅需要延长生存期,更需要眷顾生命品质、尊严、安适。姑息医疗主张反思、拒绝治疗中的战争模型与替代模型,主张生死两安,告别鱼死网破式的抗争与永不言弃(败)的执着,接纳并诗化自然死亡。因此,姑息医疗是另一种类型的积极干预,积极投身于死亡陪伴、见证、抚慰、安顿,以及痛苦的控制、缓解与解释,缔结爱的遗产。
但究其作者本意,《终活》其实是生活,也是活着。
癌痛叙事的失语与重建
在《终活》一书中,作者的癌症患者的身份,使他无意中介入了数位癌症病人的命运。置身于断崖上的生命,不外乎三大母题:如何接纳痛苦,如何期待救赎,如何豁达生死。我曾经在癌病房里工作过,对于癌症,尤其是晚期癌症的痛苦深有感受。无论多么普通的癌症,都是癌痛的博物馆,与日常疼痛相比,不仅烈度大,而且牵拉、辐射的部位特殊,伴随强烈的胃肠、神经系统颠簸,属于典型的身心皆苦,家人常常手足无措,只能求助于医护帮助。
癌痛无疑是一种极端复杂且剧烈的痛苦体验,远非普通疼痛可比。它不仅是身体组织受损的信号,更是对患者精神、心理和生存意志的持续折磨,映衬出“身心撕裂”的含义。
身心交互的放大效应是癌痛“身心撕裂”特性的核心。癌症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会显著降低身体对疼痛的耐受度。心理致敏导致的焦虑、抑郁、恐惧等负面情绪会使神经系统处于高度敏感状态,即使是轻微的刺激也可能被感知为剧烈疼痛。
最可怕的是身心疼痛的恶性循环:剧烈的疼痛会反过来加重焦虑和恐惧,形成“越疼越怕,越怕越疼”的恶性循环,使疼痛体验变得无比复杂和难以忍受。
癌症之痛,痛彻骨髓,其原理主要有三大类:要知道癌细胞并非静止存在,而是以浸润性方式不断生长,像藤蔓一样侵犯、压迫甚至破坏周围健康的组织和神经。首先是肿瘤对局部组织的直接破坏,肿瘤侵犯骨骼(如椎骨、肋骨)会引起持续的深部钝痛;侵犯内脏、胸膜或腹膜,则可能导致定位不清但范围广泛的牵拉痛或胀痛,肝癌引起的肝区疼痛就是典型例子。其次是管道梗阻:肿瘤堵塞空腔脏器(如肠道)或血管、淋巴管,会引起剧烈的绞痛和缺血性疼痛。其三是神经侵犯:当肿瘤压迫或侵入神经、神经节时,会引发尖锐的刺痛、烧灼感或电击样剧痛。
要缓解这种痛苦,需要药物与心理社会干预双管齐下。作者用他的亲身经历,把癌痛这一影响肿瘤病人的重大谜团,试图抽丝剥茧,讲清前因后果。书中讲述了一位发明了“测量疼痛量表”的美国医生查理斯教授,作者因在MD安德森癌症中心治疗期间认识他,并得到帮助,使作者有机会得悉,在中国的癌痛治疗史中,他曾协助培训疼痛科医生,推动鸦片类药物止痛的被湮没了的历史。在惊心动魄的故事中,也有历史细节的钩沉。
如今,止痛药物的家族更壮大了,给药方式也多样了,既可以口服,也可以注射,还可以皮肤贴敷,更为关键的是给药的尺度放松了,癌痛大多可以通过规范的药物治疗得到有效控制。向医生准确描述疼痛的部位、性质和程度,是获得有效镇痛的第一步。在积极配合药物镇痛的同时,辅以心理和社会支持方法,能显著缓解焦虑恐惧,打破恶性循环。
无疑,医生与护士的角色是纠结的,一方面要帮助患者与家属透视疾苦的压榨性、残酷性,另一方面,要引领他们在全人疗愈的境遇中逃离痛苦的深渊。
这种迷茫感与痛苦,在这本书中有较深刻的描述与记录。
在师永刚的笔下,患者的身份是断裂的,从“社会人”沦为“疼痛载体”,这是癌痛叙事中最残酷的心理现实。包括社会角色的剥离:癌症和疼痛会瞬间切断患者与社会的连接。原本是父亲、母亲、员工、朋友的你,被迫退化为单一的“病人”角色。还包括自我价值的崩塌:很多患者在叙事中表达了强烈的“无用感”和“负罪感”。
正如一位患者所说:“我不再是一个丈夫/妻子,我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累赘。”这种“自我缓慢丧失”的体验,往往比肉体疼痛更令人绝望。再就是社交的隔离:因为疼痛,患者无法参加聚会、无法拥抱亲人,甚至因为害怕成为负担而主动自我封闭。这种“被迫的孤独”是疼痛施加的另一种刑罚。
其次,是患者尊严的消解。身体的“在场性”与摄食的割裂,疼痛让身体不再是自己的工具,而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敌对的客体。首先是身体主权的丧失,在健康时,身体是“缺席”的(我们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但在癌痛中,身体以一种极其暴力的方式“在场”。患者感到身体不再受意识控制,而是被疼痛劫持。
另外是摄食的困境与尊严的坍塌。食物通常代表爱和生活自理能力,但对于癌痛患者,进食可能变成一种酷刑(如食管癌患者感觉“像在吞针”),或者因为无法进食而必须插管。这种“摄食的割裂感”不仅是生理上的折磨,更是对人格尊严的极大羞辱——你连最基本的生命维持行为都需要依赖他人。
其三,不可理喻的“忍痛”文化。癌痛的残酷性还体现在社会观念与患者真实需求之间的巨大鸿沟。世俗观念错误地将“忍痛”作为美德,社会文化往往将“忍痛”视为坚强,导致许多患者在剧痛中选择沉默,不愿麻烦他人或被视为“娇气”。这种忍耐不仅加剧了生理痛苦,还导致了神经系统的“中枢敏化”,让疼痛变得更难治疗。
其四,隐隐的求死冲动。那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抉择,在最极端的叙事中,疼痛让死亡变成了一种奢求。有案例显示,患者因无法忍受持续数月的剧痛,甚至不惜自残(如用刀划伤自己以转移注意力)或恳求安乐死。正如师永刚在《终活》一书中所揭示的,那种“想死却死不了,想活却活不成”的状态,是疼痛叙事中最令人心碎的部分。而作者关于这部分患者的记录与医生的交互,也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样本。它是当下癌痛患者的现实与困境。
当下癌痛叙事的失语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应该引起全社会的重视,并着手重建弱者的话语权,不能再把他们推向边缘,成为被忽视的声音。在传统的生物医学模式下,医生关注的是肿瘤的大小,而患者关于疼痛的叙述往往被边缘化。他们的痛苦被视为“必然的副产品”,而不是一种需要独立治疗的疾病。
更进一步说,应该努力彰显叙事医学的救赎价值,当患者被允许讲述自己的故事(如通过叙事护理、生命回顾),当他们的疼痛被“看见”和“赋形”时,这种叙事本身成为了一种疗愈。它帮助患者从“被疼痛定义”中走出来,重新找回对自己生命的解释权。
要承认,癌痛叙事也凸显了生命的残酷性,它将一个人从精神到肉体彻底“非人化”。不仅仅是“痛”,而是在剧痛中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工作、失去社交、甚至失去生存的尊严。这种叙事告诉人们,面对癌痛,不仅是给药止痛,更是要在患者破碎的自我废墟上,帮助他们重建作为“人”的尊严和意义。
如何“终活”
师永刚在《终活》一书中,以“在场”与亲历,记录了许多传奇式的病人,比如帮助一位32岁患有5种癌症的南京女病人全球寻医、一位高知在掌握了更多的医疗资源但却因选择而失去生命的故事等。当然,他的底色则是借这些病人的命运,探究记录癌症患者群体的遭际。在书中,作者也讲述了癌症病人在面对死亡、面对苦难、面对离别时,人类的脆弱与迷茫中的徘徊。
民间流行一种“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情绪,就是宁肯忍受痛苦,也绝不放弃生命,这就给技术化的死亡留下了契机,患者要承受疾病的痛苦折磨,还要忍受技术干预带来的痛苦。当然,技术对于器官的替代也可能消弭部分躯体的痛苦,然而却夺去人的最后尊严,躺在ICU里,身体插满管子。
技术是无辜的、被动的,人有不死的执念,各种医疗的维生技术才会应运而生,最大限度地满足人类的这份执念。现代技术具备自主性,也叫技术意志,它可以塑造或改造一个时代的生死意识。也就是说,人类不死的现代执念恰恰建立在技术化死亡的基础上,因为技术可以延续痛苦的生命,所以人们才会有“花钱买命”的奢望,以患者的双重痛苦,外加家庭财富的倾囊付出,换来没有品质的生存期延宕。
相传在古代,斯巴达人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人一定要在壮年时死去”,人生才不会穿越衰老、衰竭的泥沼。不过,在舆论场上,人们似乎更能接纳后者,而否认前者,给后者冠以“热爱生命”的美誉,前者则贴上“轻生”的标签。在我看来,两者都有偏颇,正确的态度应该是尊重自然死亡进程,如庄子一样,将生命视为四季轮转的大树,春花秋果,落叶归根。
如今,有一种全新的死亡观念,那就是“我的死亡我做主”,言下之意,就是不假手他人,既不假手恪守“孝道”的亲属,也不假手坚信技术改变一切的医者,更不能让渡给机器意志。不过,为自己的死亡做主是一项权利,也是一门学问,需要悉心学习,需要独立思考。
自己做主的基线,是对自然死亡的尊重,割舍“不知所终”的执拗,接纳“死得其所”的宿命。做主的时间窗口不能延迟到弥留时分,而应该提前至心智清朗的活力期,在家庭中形成共识,并以生命预嘱的形式书写,作为有约束力的法律文件,提供给临终陪伴者,监督救助人员也尊重此文件的条款及内容。
近20年里,有一场反思技术化苟延残喘的临终“不插管”运动,是“我的死亡我做主”的第一轮亮相动作,后来,这项运动演变成为“我的五个愿望”的生前预嘱计划,从单一的临终不插管拓展到五个主题:
其一,“我要或不要什么医疗服务,我深知我的生命宝贵;我不要疼痛,我要最后的尊严”。
其二,“我希望使用或不使用生命支持治疗,包括心肺复苏,呼吸机,喂食,输血,以及昂贵抗生素”。
其三,我希望别人怎么对待我,包括音乐陪伴,生命回顾,尊严疗法,信仰疗法,志愿者、社工师、精神抚慰师的介入,亲人环绕,见证最后时光,缔结爱的遗产,四道(道别、道情、道谢、道歉)三安(安宁、安详、安顿)。
其四,我想让我的家人和朋友知道些什么,我的当下困境,身后遗愿,我的葬礼安排(谁来参加,隆重或简约),反向关怀(逝者对生者、医护的肯定与安慰)等。
其五,我希望谁帮助我,包括最后想见的人,想聊的事,在我弥留之际能代表我做出符合我真实意愿的决策。
成立于2013年的北京生前预嘱推广协会将这一文本格式化、标准化,并提供了网络签署的平台(可登录“选择与尊严”网站),凡是认同“我的死亡我做主”的朋友,不限年龄,身份、职业、地位,都可以签署这样一份文件,而且可以随时变更,确立或撤销此项预嘱。
由疼痛、痛苦,延伸到死亡的眺望,是一次精神的拉练,让大家直面死亡作为世间唯一的一个确定性事件的深谋远虑。哲学家周国平先生曾经说过,生命是有边界的,提前去踏勘一下边界,可以减轻死亡的恐惧与焦虑,真正做到海德格尔所言的“向死而生”。
其实,细甄海德格尔的原句,应该是“向死而在”,存在的境遇总是免不了痛苦体验的,于是,向痛而生,转身去爱、去奋斗,显得更有紧迫感,人生不过就是生死爱痛的变奏曲。到最后一刻,可以潇洒地对死神大吼“我死都不怕,还怕痛苦吗”!
(作者系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