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大银行正在做哪些战略调整

金融危机爆发以来,欧洲经济经历了两次技术性衰退:第一次是2008年四季度至2009年四季度;第二次是2012年一季度至2013年三季度。近年来,受益于全球经济复苏、超宽松货币政策和内生性调整,欧洲经济正在从衰退走向复苏,但复苏过程漫长缓慢。

当前,欧洲的通缩风险还没有排除,欧洲央行(ECB)负利率及量化宽松政策的效果有待检验,而英国脱欧的最终影响还难评估,欧洲经济的隐忧和不确定性仍然存在。在这样的情况下,欧洲银行业的经营风险依然不小。

以德法两国为例,目前欧洲银行业所处的经营环境不同以往,面临的挑战十分复杂。为此,欧洲大型银行采取了相应的对策与措施。一些大行所作的战略调整和经营转型值得中国同行研究。

欧洲银行业经营环境发生哪些变化

1.德国宏观经济形势及趋势

2016年,欧洲经济保持了温和的复苏势头。欧洲第一大经济体德国表现相对稳健,发展后劲较强。尤其是消费对经济增长起到了重要的拉动作用。2016年前三个季度,德国实际GDP同比分别增长1.5%、3.1%和1.5%,环比分别增长0.7%、0.4%和0.2%。

从消费因素看,自2014年底以来,消费一直是拉动德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因素。一方面,劳动力市场的改善、收入预期的提升、社会养老金的调增以及低通胀、低能源价格等,使德国居民的个人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明显增强;另一方面,大量难民和移民的迁入,使得德国政府用于难民安置和社会融合的支出有所增加,这对经济增长也产生了一定的刺激作用。

从投资看,对于企业对机器、设备的新增投资依然缺乏有效刺激,而由于银行贷款利率较低,德国房地产投资则趋于兴旺,个人住房投资在不断升温。从外贸看,由于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英国等对德国商品需求减少,2016年第三季度德国出口额有所下滑,净出口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再一次由正转负。

根据德意志联邦银行预测,德国经济向好趋势较为明显。支撑未来经济增长的主要因素有,汽车、制造工程等行业新接订单有望增加,产能利用率有望提升至较高水平。同时,受就业率走高和家庭收入增长带来的乐观情绪影响,个人消费有望显著增加。据此,德意志联邦银行上调了2017年德国经济增长的预估值,由此前的1.6%提升至1.8%。

2.法国宏观经济形势及预测

2016年三季度,法国实际GDP同比增长1.1%,环比增长0.2%。与二季度相比,法国家庭消费支出和政府消费支出变化不大,固定资产投资小幅上涨0.2%,内需总体保持稳定,对GDP增长贡献0.1个百分点。

2016年三季度,法国大幅增加了对原状碳氢化合物和运输设备的进口,同时食品、石油和其他工业品的出口也有所增加,但对农产品的出口锐减。受进口快速反弹等因素影响,法国外贸余额对GDP增长的贡献度由上季度的0.5个百分点变为-0.6个百分点。相反,库存变化对GDP的贡献由-0.7个百分点变为0.7个百分点。

根据法兰西银行的预测,2016年法国实际GDP增速为1.3%,较2015年提高0.1个百分点。2017年,国际原油价格下跌的红利将消耗殆尽,法国家庭购买力可能下滑,对内需的贡献将有所减小。但受益于欧洲经济的整体复苏,法国外贸出口对GDP的贡献将由此前的负数转向中立。与此同时,随着近年来企业投资回报率的持续改善,商业投资有望保持平稳增长。据此,法兰西银行预计,2017年法国GDP增速将稳定在1.3%左右的水平。此后,法国经济增长有望进一步加快,预计2018年和2019年将分别达到1.4%和1.5%。

3.英国脱欧的影响

调查显示,英国脱欧公投对德法等国的负面影响短期内尚未显现。尽管在结果公布初期股市出现较大波动,但市场经过自我调整后,已回归平稳。总体而言,英国脱欧可能导致贸易、人员、资金流向等问题尚不明确,英国脱欧的最终影响还难以评估。

根据2009年欧盟各成员国批准生效的《里斯本条约》第50条规定,有退欧意向的成员国应在两年内完成与欧盟的协商。英国政府计划于2017年3月底前启动《里斯本条约》第50条,正式向欧盟提交退出申请。在2017年至2019年的英国脱欧谈判过程中,欧洲政局将经历法国大选、德国大选、欧洲议会选举等一系列事件的冲击。同时,英国还要与欧盟各国重新协商达成新的贸易协定。这些不确定因素将使英国脱欧谈判变得更加复杂、难以预料。假如到时候各方不能达成一致,脱欧带来的“痛苦”将会全面显现。

英国脱欧的另一影响是,法兰克福、巴黎等可能取代伦敦成为更具影响力的全球金融中心。德意志银行认为,无论英国与欧盟脱欧谈判的结果如何,法兰克福都将从中获益。较之欧洲其他城市,法兰克福的竞争优势更为明显。

首先,法兰克福既是欧洲重要的金融中心,也是欧元区货币政策的决策中心。在法兰克福可以看到欧洲央行总部及全球主要金融机构的身影。

其次,法兰克福金融业与实体经济关联度高,物流运输业发达,为其持续发展提供了保障。

其三,法兰克福信息产业的基础设施完善,若以数据吞吐量为标准,法兰克福还是全球最大的互联网中心,且金融科技也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目前已有一些国际大银行表示,可能将清算、交易等业务由伦敦迁至法兰克福。未来法兰克福的金融中心地位很可能进一步强化。

此外,法兰西银行相关人士表示,法国将在英国脱欧后积极推进劳动力市场、税收优惠、监管环境等政策的便利化,巴黎有充分条件承担新的国际金融中心职能。

欧洲银行业面临哪些新挑战

1.负利率导致存贷利差急剧收窄

欧洲央行(ECB)自2014年6月开始实施负利率政策及量化宽松操作,三度下调利率使欧元区存贷款利率持续走低,大量欧洲政府债券收益率也成负值。2016年3月10日,欧洲央行宣布第四次下调隔夜贷款利率5个基点至0.25%;下调主要再融资利率5个基点至0%,下调隔夜存款利率10个基点至-0.4%。从目前欧洲经济复苏态势和欧洲央行释放的信号看,短期内负利率环境及量化宽松政策难以改变。

持续负利率导致欧洲银行业存贷利差急剧缩窄,成为制约商业银行经营发展的主要因素。特别是对利差收入依赖较强的德国银行业而言,影响更为突出。

从资产端看,负利率条件下,银行不仅要为其存放于欧洲央行的资金支付利息,而且贷款收益率也呈明显的下行趋势。对于竞争激烈的德国银行业,贷款定价更是难以提高。目前德意志银行大额贷款平均收益率仅为1.3%左右,与若干年前5%的收益水平不可同日而语。

从负债端看,尽管部分企业客户同意了银行的负利率存款,但个人客户普遍不能接受这一做法,因而银行存款利率的下行空间十分有限。由于资产端利率下滑速度快于负债端,欧洲银行业的存贷利差自2014年年中信贷宽松后明显收窄,一些银行的经营由此陷入困境。

2.经营成本压力日益凸显

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欧洲经济持续低迷。一方面,主权债务危机蔓延,银行业经营惨淡,业绩下滑颓势尽显。加之近年欧洲央行超宽松的货币政策及持续的低利率、负利率环境,银行业盈利不断缩水。另一方面,随着金融危机有关损失的逐渐显现以及业务重组费用、不良资产的不断产生,银行营业费用也快速攀升。

上述两方面因素共同导致欧洲银行业成本收入比居高不降,经营效率低下。目前,欧洲银行业的平均成本收入比在60%左右,远高于中国银行业28%的水平。其中,德国银行业经营效率最低,成本收入比最高,整体超过73%;其次是法国银行业,平均成本收入比在68%左右。从银行个体看,2016年前三季度,德意志银行的成本收入比达89%,法国巴黎银行达67%。

3.监管标准森严加重银行负担

2014年11月,作为欧洲银行业联盟核心框架三大支柱之首的“单一监管机制”(SSM)正式启动。自此,欧洲央行开始承担银行业监管职能,对欧元区最主要的123家银行(总资产达300亿欧元以上或占有本国GDP总额20%以上)进行直接监管。

欧洲央行“单一监管机制”的实施,对欧元区银行的稳定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但其相对苛刻的监管标准也使受其直接监管的大型银行倍感压力。2016年12月,法国巴黎银行、法国兴业银行、法国农业信贷银行等6家银行对欧洲央行提起诉讼,抗议让他们对在法国国有金融机构信托投资局(CDC)的特别存款计提资本的要求。这是“单一监管机制”实施以来欧元区大型银行与欧洲央行之间首次发生的尖锐对立事件。

在调研中获知,德国银行业协会也提出了目前欧洲对银行的监管规章较多较乱的问题。有些地方还存在相互矛盾,银行负担较重。金融危机后监管力度不断加强,使银行的直接成本和间接成本都有所上升。例如,许多新监管法规的实施,直接造成了银行监管费用和人力费用支出的增加。对银行资本监管越发严格,间接导致银行经营成本增加,迫使银行不得不更加注重资产回报率。尽管巴塞尔IV的内容还没有最终确定,但对银行业更复杂、更严格的监管要求已经若隐若现。

4.金融科技企业正以新的方式争夺市场份额

近年来全球金融科技(FinTech)投资成倍增长,到2015年已超过220亿美元。许多金融科技企业凭借产品创新和监管空白的优势,成为银行业新的竞争者。在欧洲,尽管金融监管一向严格和强势,但金融科技创新发展的趋势及其带来的冲击却势不可挡。

金融科技企业通过金融创新用新的方式夺取市场份额。2016年7月,来自柏林的金融科技企业——N26宣布经欧洲央行和德国联邦金融监管局许可,获得了德国银行从业授权。这意味着欧洲消费者可以通过该公司的移动应用,实现万事达卡账户的转账和支付。同时,N26还获得了开展储蓄、投资、信贷、保险等业务的授权。

法国兴业银行为应对业务数字化趋势,计划于2020年底前将法国的零售网点数量裁减20%,至1800个,并投资15亿欧元进行数字化。同时法兴将在法国零售银行部门裁员2000人,约占总员工人数的7%,并准备将移动接入作为今后维护客户关系的核心途径。

欧洲大型银行目前经营状况

1.德意志银行(Deutsche Bank)

德意志银行是德国最大的银行和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之一,总部设在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近年来,受监管严苛、负利率政策、巨额罚款等因素影响,经营业绩直线下降。

2016年以来,德意志银行经营风险频出。

其一,2016年初该行报出2015年巨亏68亿欧元,仅1月股价就下跌了26%。德意志银行激增的亏损主要来自巨额的法律诉讼和商誉及无形资产减值。2016年德意志银行盈利未见明显改善,前三季度实现净营收229亿欧元,同比下降14.9%;实现净利润仅5亿欧元。

其次,德意志银行庞大的衍生品业务也是一大隐患。截至2016年6月末,该行衍生资产和衍生负债分别占总资产和总负债的34.1%和34.5%,远超其他国际大行低于5%的水平。其中利率和外汇衍生品比重分别占78%和15%,这使该行极易受到利率和汇率市场波动的影响。

其三,2016年美国司法部向德意志银行提出约140亿美元的天价罚金,引发市场强烈关注。尽管德意志银行表示无意按照上述金额进行和解,但难以消除市场疑虑,有人甚至担心德意志银行是否会像雷曼一样轰然倒下。另外,2016年德意志银行股价创下1990年代以来的新低,全年累计跌幅超过50%。在欧洲银行管理局(EBA)2016年压力测试中,德意志银行处于表现最弱的12家银行之列。

2.德国商业银行

德国商业银行(Commerz bank)是德国第二大银行,在全球50多个国家设有分支机构,核心市场位于德国和波兰。德国商业银行是德国网点分布最密集的商业银行,其广告语是“你身边的银行”。

2016年,德国商业银行的经营业绩并不乐观,盈利水平较上年明显下降。受负利率影响,加之宏观经济不景气带来的客户需求减少以及地缘政治等因素,2016年前三季度,德国商业银行净利润仅1.77亿欧元,较上年同期下降了81.8%;每股净收益由0.75欧元降至0.08欧元。

2016年9月末,德国商业银行的减值贷款率小幅上升至1.7%,仍处于较低水平;减值贷款拨备覆盖率76%,较上年末下降7个百分点。为减少亏损,德国商业银行2016年前三季度共裁员1299人,并计划进一步裁员9600名。

3.法国巴黎银行

法国巴黎银行(BNP Paribas)目前业务遍及75个国家或地区,被标普评为全球四大银行之一。法国巴黎银行将创新满足各类客户需求作为业务拓展的核心动能,并致力于成为客户的长期合作伙伴。目前法国巴黎银行个人客户有3200万户,各类企业客户超过100万户。法国巴黎银行将客户满意、灵活多变、开放率真及合规文化视为发展的主要理念。

相对于德国银行业的危机频发,法国银行业的发展相对平稳,且取得了优于预期的经营业绩。2016年前三季度,法国巴黎银行实现净营收85亿欧元,同比增长8.9%;净利润63亿欧元,同比增长3.8%;每股净收益4.92欧元,增长6.3%。根据巴塞尔III计算的普通股一级资本充足率达11.4%,较上年末提高0.3个百分点。

同样处在低利率环境,法国巴黎银行之所以业绩表现较好,主要受益于国际业务、投行业务及保险业务、资产管理业务的贡献。

欧洲大型银行艰难转型

近年来欧洲银行业正在经历负利率带来的息差急剧收窄和经营成本高企的挑战,而金融监管严苛带来的负担和金融科技造成的冲击持续显现。为应对挑战,欧洲大型银行正在以削减支出、强化中间业务收入和金融科技创新等手段,谋求战略调整和经营转型。

1.削减成本,断臂求生

为保持利润,许多欧洲大型银行将削减支出作为首要战略举措,目前采取的大部分措施都是为了控制成本。而如一家银行主管所言:节约成本的唯一办法就是减少在市场上的存在。这意味着要通过对相关市场、产品、客户的退出,断臂求生。

以最典型的德意志银行为例,根据其“2020战略”,该行未来几年每年都要减少35亿欧元支出,到2020年要将成本收入比压降到65%左右。在德国,储蓄银行和合作银行的盈利压力都不大,因此产品收费通常较低,致使在社会上形成了银行产品不应收取高价的“德式思维”。因此,德意志银行等商业银行也难以通过收费获得较高的产品溢价,只能采取收缩战略、控制成本。

该行拟采取的措施,一是通过自然到期和主动退出的方式,减记1000亿欧元以上的风险资产,其中投行业务占比将超过30%;二是从海外10个国家撤出业务,这些国家包括马尔他、阿根廷、智利、墨西哥、芬兰、秘鲁、乌拉圭、丹麦、挪威和新西兰;三是2017年将关闭188家物理网点,德国境内的网点数量将由723家减少至535家;四是实施较大规模裁员,将雇员由目前的10余万人裁减到8万人左右;五是考虑出售旗下的德国邮政银行,尽管它为德银带来一些利润,但占用了较多资本,且在目前的监管环境下与德意志银行很难融合。

2.业务转型,谋求中间业务收入

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中间业务收入成为欧洲银行越来越重要的收入来源。2009年-2015年,欧洲银行业手续费及佣金收入在营业收入中的占比由22.7%增加到近28%。在负利率、严监管和低信贷需求的经营环境下,银行获取净利息收入、交易收入等都变得越来越困难,因而只能在中间业务上寻求突破。

2015年,支付服务、资产管理、投资产品分销(保险、基金等)是欧洲银行业手续费及佣金收入的三大构成,其收入占比分别达18%、15%和13%。根据分析,对欧洲大型银行而言,净利息收入与手续费及佣金收入的增长可能呈较弱的正相关性,原因是这两项收入都要受经济增长、信贷活动及金融市场波动影响。但在实践中,确有一些银行通过业务转型,实现了手续费及佣金收入的较快增长,有效弥补了净利息收入的下滑。

3.金融科技,竞合共进

在欧洲,金融科技的发展在对银行传统服务模式造成冲击的同时,也极大地推动了银行创新战略的实施。据调研,在严控经营成本的背景下,未来欧洲大型银行要着力加大投入的领域就是金融科技。在实践中,许多银行不只将金融科创企业视为竞争对手,而是试图通过与它们的合作,将信息技术转化为实际生产力,进而实现自身的数字化转型。

以法国巴黎银行为例,由于法国的金融科技创新走在欧洲前列,法巴的数字化发展亦如火如荼。

一是法国巴黎银行正在实施“金融科技加速器计划”,即每年遴选若干互联网初创企业,与法国巴黎银行集团内的证券、财富管理等机构或部门合作进行为期四个月的创新实验,集中开展产品和服务创新。

二是法国巴黎银行在纽约总部设立了“金融科技实验室”,致力于区块链(Blockchain)技术和人工智能的研发应用。

三是法国巴黎银行已经运用区块链技术研发出下一代银行交易和现金管理产品,并于2016年12月成功完成了首笔区块链实时支付结算业务。

四是法国巴黎银行明确了到2020年的首要目标,即成为一家能够提供高质量客户体验的数字化银行,既满足客户需求,又注重交易安全。

五是法国巴黎银行将重新规划组织架构,让IT部门在金融创新和推动前台业务变革中发挥更主动的作用。IT不仅仅是成本中心,更将成为利润创造中心。

(作者单位:中国工商银行城市金融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