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硅谷,注定要被写进科技史。一场围绕万亿美元估值的IPO竞速,正在硅谷的AI赛道上演。
今年6月2日,Anthropic率先向SEC秘密递交S-1招股书;仅仅一周后的6月9日,其最直接的竞争对手OpenAI也完成了同样的动作。两家目标估值均直指1万亿美元,计划募资额都在600亿美元以上——这是全球科技史上规模空前的IPO浪潮。
但耐人寻味的是,这两家AI巨头以截然不同的姿态出现在资本市场的大门前:一边是引爆AI革命的“始作俑者”,身披万亿估值光环,内部却传出CFO与CEO“反目”的声音;另一边是从前东家出走、高举“安全AI”大旗的挑战者,在估值上首次反超老对手,却也被质疑收入数据“注水”。
这场竞速的终点,真的只是“谁先上市”那么简单吗?
打响生成式AI第一枪:OpenAI的狂飙与裂痕
2023年,OpenAI凭借ChatGPT打响生成式AI第一枪,公司的估值曲线,也几乎是ChatGPT用户增长的镜像。
2023年初,ChatGPT上线仅仅两个月,月活用户就突破1亿,公司估值约280亿美元;到2025年3月A-3轮融资,估值飙升至3000亿美元;2026年4月,最新一轮融资投后估值已到8520亿美元——三年暴涨30倍。市场预计,若上市顺利,目标估值最高可达1万亿美元。
CEO山姆·奥尔特曼在提交IPO文件的同时,发布博客文章宣布公司进入发展“第三阶段”——让先进AI变得充足、可负担、安全且有用,推动经济围绕AI重塑。为此OpenAI正在进行战略收缩:关停文本生成视频模型Sora等边缘项目,将重金投向企业业务和编程助手Codex。奥尔特曼甚至在社交媒体上放话:“感觉Codex正在迎来属于自己的ChatGPT时刻。”
OpenAI商业化的数据也确实亮眼:2022年年化收入尚且不足3000万美元,2023年就达到约20亿美元,2025年全年突破130亿美元——四年增长超过400倍。2026年,公司目标营收是300亿美元。截至今年2月,ChatGPT周活跃用户已超过9亿,付费用户约5000万。
但万亿帝国的城墙下,裂痕正在蔓延。
据The Information披露,CFO萨拉·弗里尔与奥尔特曼在上市时机上存在严重分歧。弗里尔认为公司尚未准备好,理由是“流程性和组织性的工作尚未到位,支出承诺带来的风险太大”。
更值得玩味的是,弗里尔已不再直接向奥尔特曼汇报,而是转投应用业务负责人麾下——CFO不向CEO汇报,在大公司中并不常见。据腾讯科技消息,一位参加今年年初OpenAI高层会议的人士表示,会议涉及重大财务决策,但奥尔特曼将弗里尔排除在外。
公司的财务隐忧同样要重视。一份保密财务文件显示,OpenAI预计在产生正向现金流之前累计亏损将超过2000亿美元;到2028年算力支出高达1210亿美元,即便销售额翻番,仍预计亏损850亿美元。这种亏损规模在上市公司中极其罕见。
一家预计亏损2000亿美元的公司要冲击万亿美元IPO——这到底是资本市场对未来的极致定价,还是一场豪赌?
Anthropic黑马逆袭:差异路线上的估值反超
与OpenAI的“明星光环”相比,Anthropic的故事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
这家由前OpenAI核心成员达里奥·阿莫代伊创立的公司,从一开始就与OpenAI走了一条不同的路——主打“安全可控的AI”,在企业级市场形成了差异化优势。Claude系列模型在数据隐私、内容安全和合规性方面表现突出,深受金融、法律等监管严格行业的青睐;其编程产品Claude Code已成为开发者首选工具之一,与OpenAI的Codex正面竞争。
估值方面,Anthropic在最近一轮私募融资中估值已飙升至9650亿美元,首次在估值上反超OpenAI。市场普遍预期其上市后将突破万亿美元市值。
从财务数据来看,Anthropic的增长势头比OpenAI更加迅猛。据《华尔街日报》数据,其年化收入已超过300亿美元——2025年底约为90亿美元。今年2月G轮融资时,Anthropic表示有超500家企业客户年化支出超100万美元;不到两个月后,这个数字已超1000家。财务模型显示,即便包含训练成本,Anthropic在2028年就能实现盈利,而OpenAI需要到2030年。
但亮眼数据的背后,质疑声也随之而来。
一个关键分歧在于收入计算方式:Anthropic将其通过云合作伙伴进行的技术销售计入收入,而OpenAI不计入。日本瑞穗金融集团分析师估计,博通2026年从Anthropic获得的AI收入将达到210亿美元。Anthropic回应称这“符合标准会计实务”,但在资本市场眼中,“会不会美化报表”的疑问已经埋下。
更耐人寻味的是,阿莫代伊今年2月在一个播客中坦言:“就算技术真的按最快速度在发展,收入能不能跟得上还不好说。但买数据中心是按那个节奏来的。如果判断差了一两年,那就是灭顶之灾。”他接着说:“我有点感觉,有些公司好像没认真算过这笔账。”——这番话指向谁不言而喻。
但是,阿莫代伊自己也没有停止算力投入。Anthropic已与谷歌和博通签署新协议,获得数GW容量的TPU算力(1GW等于10亿瓦),从2027年开始上线——这是“迄今为止最重要的计算投入承诺”。
IPO背后的核心困境:算力黑洞与定价迷局
大模型公司的核心困境可以归结为一句话:赚的钱远没有烧的钱多。
算力成本是悬在每家大模型公司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OpenAI预计2028年算力支出高达1210亿美元;Anthropic签下的新一代TPU算力协议亦花费不菲。两家公司每年的推理成本足以让任何CFO夜不能寐——ChatGPT的消费级用户中付费用户只是很小一部分,大量推理成本没有转化为收入;Anthropic的情况稍好,因为其大部分收入来自企业客户,但压力同样沉重。
更根本的问题是:大模型公司如何定价才能避免亏损?这个基本的商业问题,目前还没有答案。
小米大模型负责人罗福莉此前曾发文称,Claude Code的订阅系统可能并不赚钱,甚至亏本。她写道:“在单个用户查询中,某些封装工具会发起多轮低价值工具调用,每轮都是独立的API请求,每个请求都携带超长的上下文窗口,经常超过10万token。即使有缓存命中也很浪费。”她计算发现,实际请求次数是框架本身的数倍,真实成本可能是订阅价格的几十倍——这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罗福莉警告:“大语言模型公司在找到既能合理定价又不至于亏损的方法之前,不应盲目打价格战。”把token卖得极便宜,同时对第三方工具大开方便之门,看起来美好,但这是一个陷阱。
这个困境的根源在于:大模型的边际成本不像传统软件那样趋近于零,反而随使用规模线性增长。每一次API调用都在消耗真金白银的算力。在“烧钱换增长”和盈利性增长之间找到平衡点,可能比抢夺“第一股”的头衔更紧迫。
“第一股”的虚名与可持续商业模式的实锤
Anthropic和OpenAI的先后递表,表面上是争夺“美国大模型第一股”的名号,但这场竞速背后暗藏着远比上市日期更深的较量。
从行业声量来看,Anthropic口碑开始反超OpenAI。Claude系列在开发者社区好评度持续攀升,企业客户满意度居高不下。而OpenAI虽然仍是全球知名度最高的AI公司,但内部管理矛盾、战略频繁调整都在消耗着“信任资本”。
但辩证地看,OpenAI的规模优势依然难以撼动。周活9亿用户、付费用户5000万的基数,使其拥有Anthropic难以匹敌的数据飞轮和品牌溢价。而Anthropic的企业级差异化定位护城河更深,但天花板也更低。两者并非简单的“谁好谁坏”,而是“不同的赌注”。
在算力成本持续攀升、定价模式尚未成熟的背景下,可持续商业模式的构建可能比“第一股”头衔更重要。大模型的探索路上,没有谁永远是第一,一旦技术路线失误,就可能被对手超越。OpenAI虽是第一个打开ChatBot大门的公司,却未必在所有业务上都能保持领先。
事实上,两家公司的路径也存在一个相同的弊端。
Meta的CEO扎克伯格此前批评称:“认为AI如此危险,以至于唯一安全的道路就是权力的极端集中,这种观点本身就很危险。”他暗示OpenAI和Anthropic主张的“受控开发”路线正在扼杀创新——两家公司认为,当模型能力不断接近甚至超过人类时,如果模型权重完全公开,任何组织都可以下载、修改、部署,将增加模型被滥用的风险。
尾声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这场竞速的终点,真的只是“谁先上市”吗?
对于两家公司而言,IPO不是终点,只是一场更大竞赛的起跑线。当万亿估值的AI公司进入公开市场,将面对华尔街每季度对盈利能力的拷问,面对监管日益收紧的审视,面对技术路线的不确定性,以及最朴素也最残酷的商业真理:如果不能证明自己能赚钱,再煽情的故事也会被市场抛弃。
奥尔特曼说AI“第三阶段”即将到来,阿莫代伊担心“判断错一年就是灭顶之灾”,扎克伯格警告“权力集中很危险”——三个来自行业前沿的声音指向同一个方向:大模型赛道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