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5日的华为发布会上,终端BG董事长余承东抛出一句让整个消费电子行业震动的判断:"内存高昂涨价,所有的手机之后可能都要大规模涨价,否则按原来的价格都是亏损销售。"
这不是营销话术,也不是行业焦虑的夸大。回顾过去五个月,手机涨价潮其实早已发生:3月,OPPO打响第一枪,A系列、K系列上调200至500元;vivo、荣耀相继跟进;三星S26系列在国内普涨1000元、Ultra版突破万元大关;6月,一加、iQOO启动第二轮涨价;8月2日,小米商城多款主力机型正式调价——小米17标准版、Pro Max版涨价500元,REDMI K90系列及Turbo 5系列普遍上涨300元;苹果6月已上调Mac、iPad全系价格,入门款MacBook Air涨价1500元至9999元,iPad Pro从8999元上调至10799元,据科技记者马克·古尔曼爆料,iPhone预计也将涨价100至200美元。
苹果发言人坦言,"从未见过零部件价格涨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多",成本压力已"难以为继"。而苹果口中"涨得如此之快"的零部件,正是存储芯片——DRAM内存与NAND闪存。据行业媒体梳理,这轮从今年3月拉开序幕、覆盖所有主流品牌的集体提价,是近五年来规模最大、波及最广的一次。每一部新手机的价签背后,都站着一条从AI算力数据中心延伸而来的涨价链条。
一、存储成本如何"吃掉"手机利润
理解手机为什么涨价,先看一组数据。
据第三方研究机构Counterpoint的内存价格跟踪,智能手机内存价格在2026年第二季度环比增长了80%以上。价格涨幅在终端售价上体现得更为直接:低端手机出厂价较去年同期上涨约70%,终端机和旗舰手机出厂价也增加了约50%。更夸张的是,2026年一季度手机DRAM价格环比接近翻倍,NAND闪存涨幅超过50%。
存储芯片在手机物料成本中的占比,正经历一次史无前例的跃升——从过去常态的10%至15%,飙升至30%至40%,一举超过处理器,成为整机最贵的零部件。一台512GB大存储旗舰,单单存储颗粒的成本就增加了近千元。华为早在今年4月Pura90系列发布时就曾透露,高端机型单机硬件成本上涨了1000至1500元,彼时还只是"扛不住可能涨价"的铺垫,如今已经演变成全行业必须面对的现实。
IDC分析师郭天翔指出,各厂商前期采购的低价库存物料正在逐步消耗殆尽,成本压力将在下半年集中释放。换句话说,市面上还在打折促销的,大多是老款库存机;新发布的机型,涨价几乎是必然。
二、根源:AI抢走了手机的"口粮"
手机存储涨价,源头却不在手机产业。
这轮涨价最核心的变量,是AI服务器对存储产能的虹吸。三星、美光、SK海力士三大存储原厂,正把大量先进产能倾斜给AI服务器的核心组件——HBM高带宽内存。HBM的利润远高于手机消费级存储,原厂自然"择优出货":有限的产能优先满足AI,手机DRAM、NAND的供给随之收缩,价格被持续推高。
供给端的刚性让矛盾更加尖锐:存储工厂的建设周期长达约2年,即便原厂现在宣布扩产,新增产能最早也要到2028年前后才能落地,而且届时仍会优先供给AI算力。消费手机的供给缺口,短期很难彻底缓解。
需求端则在火上浇油。端侧AI成为手机标配,大模型在本地运行需要大内存支撑——旗舰机型从12GB到16GB、24GB,AI手机的内存规格水涨船高,进一步放大了对存储颗粒的需求。供给收缩、需求扩张,两者叠加,造就了这轮"存储通胀"。
三、博弈:下游第一次集体说"不"
涨价传导到一定程度,必然引发反制。2026年的夏天,上下游之间爆发了一场罕见的议价博弈。
先是终端厂商的集体抵制。市场传出消息,OPPO与vivo已正式拒绝三星电子提出的2026年第三季度存储芯片报价,打响了终端厂商抵制存储涨价的第一枪。三星本轮给出的三季度报价,相较前两个季度涨幅已明显收窄——DRAM环比涨幅约20%,NAND闪存环比涨幅约10%至15%。这说明存储合约价格仍在上涨,但涨价斜率已经开始放缓——下游的抵制,正在起作用。
更具标志性的事件发生在国产存储身上。据韩国媒体DigitalDaily报道,苹果曾试图与长鑫存储商谈更低的DRAM采购价格,但遭到拒绝——长鑫存储坚持要求报价不低于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甚至更高。原因很简单:华为、小米等中国本土企业已通过长期合同锁定了长鑫的产能,长鑫无需迁就苹果的苛刻条件。
放在几年前,这是难以想象的画面:一家成立刚十年的中国存储厂,在谈判桌上对全球消费电子巨头说"不"。这背后是存储芯片定价权的历史性转移——当长鑫、长江存储等国产厂商从"价格接受者"变成"价格制定者",全球存储产业的权力结构正在被改写。华为、小米等国产终端厂商提前锁定长鑫产能,既是供应链安全的考量,也是对国产存储崛起的押注。
四、结构性分化:谁最受伤
"所有手机都要大规模涨价",并不意味着所有手机涨得一样。这轮涨价潮内部,存在清晰的结构性分化。
最受伤的是中低端机型。千元、两千元档位的手机本身硬件利润极薄,存储一涨价很容易直接成本倒挂——它们要么涨价,要么减配降存储,生存压力最大。这也是为什么中低端机型从年初至今累计涨幅普遍达到300至1000元,在整体涨价中幅度最大。
高端旗舰相对从容。本身有一定利润缓冲空间,但大内存版本成本涨幅更高,新款首发价格大概率上移。以三星S26 Ultra突破万元为标志,安卓旗舰的价格天花板正在被系统性抬升。
老款库存机则是例外。已经生产完成的现货不会立刻调价,渠道甚至还会促销清库存——涨价的压力,主要体现在后续新发布的机型上。
还有一个被忽略的群体:以非洲等新兴市场为主战场的超低端手机品牌。它们对成本最为敏感,存储涨价直接挤压本就微薄的利润空间,是这轮涨价中承压最重的厂商类型。
五、机构观点:超级周期与"盈利久期"
涨价潮的持续性,是市场最关心的问题。从多家机构的研判看,存储超级周期仍在进行中,但节奏正在发生变化。
看好周期延续的机构占据主流。国金证券电子团队研究员应明哲判断,存储上行周期有望延续至2027年,核心在于供给紧缺持续——大模型训练、推理催生海量存储需求,而晶圆厂受建设与设备采购制约,新产能释放约需两年周期,原厂扩产节奏难以匹配需求爆发,供需缺口将支撑存储价格与规模再上新台阶。交银国际研报同样认为,AI对HBM、传统DRAM及NAND的需求或继续保持高位,整体存储市场供不应求趋势或持续至2027年第四季度,之后即便价格下降,其变化也可能较此前周期更加温和。平安证券预计,2027年全球半导体存储产值将达到1.28万亿美元、同比增长44%。国联民生证券则看得更远:2027年全球AI半导体需求预计同比增长60%至100%,而新增供给几乎为零,供需缺口或进一步扩大。
更值得关注的是,机构普遍认为这轮周期的"剧本"已经不同。国联民生证券指出,存储产业经营思路正在发生变化,资本市场对存储原厂的定价逻辑或将从"利润峰值"逐步转向"盈利久期"——AI时代,存储行业竞争重点正由Bit增长转向Value增长,由市场份额竞争转向盈利质量竞争。国寿投资相关人士在《财经》采访中表示,行业企业普遍通过签订长期供货协议主动平滑供需与价格波动,大幅弱化了传统周期特征;长鑫作为行业新兴核心力量,上市后拥有充足的资金储备,未来技术迭代、产能扩张、国产替代空间巨大,有望重塑行业格局。有外资机构人士亦持类似判断:头部存储公司正与下游签订长期协议,锁定更有利的长期价格,即使下一轮行业调整,幅度也可能远小于历史周期。
不过,涨价斜率放缓的信号同样被机构捕捉。TrendForce集邦咨询认为,PC、手机等消费市场客户的价格承受能力已接近上限,预计2026年三季度传统DRAM合约价格仍将环比上涨,但涨幅将明显收窄——随着价格涨幅放缓,市场将逐步寻找新的供需平衡。赛迪顾问电子信息产业研究中心副总经理袁钰从供给端给出解释:HBM利润率是消费级存储的3至5倍,供不应求的HBM吸引厂商持续抽调消费级产能,推动存储产业整体进入量价齐升的景气通道。
涨价传导的终点,终究是消费者的换机决策。当存储超级周期叠加"盈利久期"的新定价逻辑,手机厂商在成本与销量之间寻找平衡;而当AI算力成为存储产能的"头号买家",消费电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时代洪流裹挟着,为AI的扩张支付了隐形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