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5日,A股缩量震荡,风电设备板块逆势领涨。闽东电力录得5连板,天顺风能、大金重工、吉鑫科技、锡华科技同步涨停,海力风电涨逾11%,板块整体涨幅超过3%。直接催化来自一份聚焦海外供给的研究报告。
在拆解这份报告之前,有必要先弄清楚风电这门生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机的原理说起来并不复杂:风推动叶片旋转,叶片带动轮毂和主轴,主轴连接齿轮箱,齿轮箱把低速转动升速后驱动发电机,电能再经过变流器和变压器送入电网。现代风机的叶轮直径可以超过200米,扫风面积相当于好几个足球场,单机容量从陆上的5到6兆瓦,到海上主流的10到15兆瓦,再到正在试验的20兆瓦级机型,每一次容量跃升都意味着零部件尺寸、材料强度和运输安装难度的同步升级。风机不是一台孤立的设备,它背后是材料、机械、电力电子、港口物流和施工船队的系统集成。
陆上风电和海上风电,虽然都是“风吹叶转”,但产业链的重心完全不同。陆上风电的运输和吊装相对常规,一台风机拆成塔筒、机舱、叶片几段,用普通重卡就能运到现场,吊车起吊组装即可。海上风电则要复杂得多:风机要立在海水里,先得在海底打基础,再把塔筒和机舱架上去,最后还要铺海缆把电送回来。这套流程决定了海上风电多出两个陆上风电没有的环节——基础装备和海缆,而这两个环节恰恰是整条产业链上最重、最慢、壁垒最高的部分。海上风电还受制于施工窗口、天气、海底地质和并网条件,欧洲北海风资源好,但水深、浪高、海床复杂,对基础和海缆的要求更高。
概念定义:海上风电的产业链,从一根单桩说起
将一台风机立进海域,先要在海床上构筑基础。最常见的形式是单桩,一根直径可达十米、重量上千吨的巨型钢管桩,由液压锤垂直贯入海床数十米,桩顶接过渡段后承托塔筒与机舱;水深更大、地质更复杂的场址,则采用多桩导管架或漂浮式基础。单桩听起来简单,但施工一点也不轻松:运输需要特种船舶,打桩需要专用施工船,海上作业窗口短,风浪一大就得停工。海上风电的产业链因此与陆上风电明显分野:上游为叶片、铸件、主轴、齿轮箱等零部件,中游为整机,此外新增两个环节,一个是基础装备,即单桩、导管架、塔筒等将风机固定于海床的大型钢结构,另一个是海缆,承担电力由海上向岸上输送的职能。海缆还分阵列缆和送出缆,前者连接风机之间,后者把电送到岸上,技术要求高,认证周期长。
这两个环节也是整条链上最重的部分。基础装备高度依赖钢材、产能与码头资源,一座超大型单桩基地的投资动辄数十亿元,产品体积与重量远超常规构件,远洋运输需要特种船舶,经济运输半径因此受限;海缆的技术门槛、认证周期与产能爬坡时间,在电力设备行业中同样居于前列。门槛高意味着扩产慢,扩产慢则意味着,一旦需求提速,供给最先出现缺口。当前欧洲的供需矛盾,恰恰卡在这一环。欧洲本地不是没有产能,而是扩产速度跟不上项目节奏,码头、船坞、熟练工人和认证流程都成了瓶颈。
值得关注:一份供给报告,一部德国法律
据财联社报道,挪威咨询机构Rystad Energy日前发布分析,指出欧洲海上风电扩张正面临结构性供应约束:自2020年以来,欧洲海上风机整机售价按兆瓦计上涨40%至45%,同期制造成本涨幅仅为20%至25%。两个数字之间的差额,既反映供给紧张在市场价格中获得的重估,也包含机组大型化带来的技术路线切换、认证与交付复杂度上升,以及整机商议价能力增强等系统性因素。Rystad Energy海上风电研究高级分析师Sander Baksjøberget的判断更为直接:欧洲的海上风电雄心真实存在,项目储备反映了实质性的政治承诺,但市场已进入结构性紧张状态,需求高企、供应商有限、机组复杂度持续上升,这一组合使整机商获得了真正的定价权,乃至挑选项目的余裕。换句话说,以前是开发商挑整机商,现在反过来了,整机商可以挑项目、挑付款条件、挑交付节奏。
制度层面的回应几乎同步出现。2025年9月2日,德国内阁通过《海上风电法》修正案草案,将提交联邦议院审议,计划于2027年1月1日正式生效。修正案调整了两项核心机制:引入差价合约,为开发商提供最低电价保障,超额收益则回收至联邦财政;同时将风电场标准运行年限从25年延长至35年,使资本开支摊薄到更长的收入周期。差价合约通俗说就是给开发商一个保底电价,赚多了要返还一部分,亏了有兜底,目的是把投资风险从企业身上挪一部分到政府身上。德国维持了2045年70吉瓦的海上风电目标,对应未来年均新增约300万千瓦。修法的直接背景之一是,2025年8月,德国北海两个场址合计2.5吉瓦的招标无一家企业出价,政府被迫将2026年拍卖推迟至2027年;而修法咨询与制度调整在此前后已在推进,流标进一步强化了改革紧迫性。在钢材、建造与融资成本全面上行之后,原有的负竞价模式,即开发商以付费竞标换取场址开发权,已难以为继。收益机制的改良,换来的是被搁置项目的重新启动。
供给逻辑:两家整机商,撑不起欧洲的海上雄心
供给紧张的程度,Rystad的数据提供了全景。历史上支撑欧洲海上风机供应的是GE Vernova、西门子歌美飒与维斯塔斯三家,而GE Vernova在经历一系列技术与运营挫折后已暂停承接新的海上风机订单;据行业估算,2020年至2027年欧洲海上风机交付格局中,西门子歌美飒占约60%,维斯塔斯占约28%,GE Vernova占约12%,欧洲开发商实际可选的整机商只剩两家。两家供应商撑起一个快速增长的市场,议价能力自然向卖方倾斜。瓶颈在链上分布并不均匀:机舱因集成发电机、齿轮箱与电力电子系统,是供给最紧的环节,叶片因机组大型化与运输安装物流要求提高同样吃紧,塔筒供应商相对较多、进入门槛较低,弹性稍好。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整机涨价最猛,而塔筒环节的竞争格局相对分散。
涨价也并非全由成本推动。2020年前后欧洲交付的主力机型还是9至10兆瓦,2024年起市场快速转向14至15兆瓦级,在建机组的复杂度已远高于五年前。机型越大,叶片越长,塔筒越高,基础越重,运输和吊装难度成倍上升。更关键的是时间差:2020至2021年签订的合同以投入成本稳定为前提,2021至2023年通胀高企期间,整机商被锁定在固定价格合同中自行消化损失;2023年起合同陆续到期,价格迅速重置,成本负担转回开发商。Rystad的模型显示,若特定投入品类价格上涨30%,整机总制造成本将上升约17%,而当前售价涨幅显然已超出这一水平。
欧洲之外,国内供给端同样在发生质变。据公开报道,2024年10月,金风科技、远景能源、明阳智能、运达股份、电气风电等12家整机商联合签署行业自律公约,整治低价恶性竞争;2026年9月10日,海上风电整机龙头明阳智能在业绩说明会上明确表示,风机招标价格企稳回升,行业告别非理性价格战。数据提供了佐证:2026年年初至9月初,含塔筒的陆上风电中标均价稳定在2100元每千瓦上下,三一重能管理层透露,2026年上半年风机毛利率回升至5.31%,较2025年全年提高0.88个百分点。绝对水平仍是个位数,但方向上的转折已经确立。价格战打了几年,行业终于意识到,再打下去谁都活不好。
产业链:基础装备与海缆,接住跨洋订单
这条链上离欧洲订单最近、也最先兑现利润的,是基础装备环节。大金重工是标杆样本:2024年其在欧洲海上风电基础件市场的份额为18.5%,2025年上半年已升至29.1%,居欧洲出口市占率首位,据公司公告及公开信息,在手海外订单超过100亿元、排产至2027年,部分锁产协议覆盖至2030年。其交付体系值得拆解:自建的4万吨级专用甲板运输船将单吨运输成本较第三方租船压低约40%,德国库克斯哈芬与波兰什切青的码头及合作产能形成中国制造大段、欧洲总装交付的布局,再以目的地交货模式一价全包,将运输与交付风险从客户端剥离。今年3月,全球最大海上风电项目英国Hornsea3(2.9吉瓦)的本土单桩供应商SeAH Wind因生产延误与劳资问题被业主沃旭能源终止合同,订单缺口随即转向大金重工等中国企业;据公开信息,公司还与某欧洲巨头签署40万吨长期锁产协议,对方为提前锁定产能一次性支付1400万欧元锁产费,交付能力本身已成为稀缺资产。欧洲客户现在最怕的不是价格高,而是货到不了。
天顺风能的路径是就地建厂,其德国库克斯港基地年产50万吨超大型单桩、自带码头,已由试产转入满产冲刺,公司进入英国AR7拍卖一半项目的白名单,二季度有望中标导管架项目。海力风电聚焦塔筒、桩基与导管架,具备百万吨级产能与12兆瓦以上大功率产品的技术储备,同样在争取英国项目分包机会,泰胜风能、天能重工亦在跟踪欧洲、中亚与东南亚市场。这些公司的共同点是,不再只做国内订单,而是把产能、码头和交付能力往欧洲客户身边挪。
海缆是壁垒最高的环节。东方电缆在荷兰、英国设立子公司,据公开信息,公司海外海缆订单储备约30至40亿元;2025年12月公司公告中标合计约31.25亿元项目,其中海底电缆与高压电缆20.62亿元、电力工程与装备线缆9.55亿元、海洋装备与工程运维1.08亿元,该批海底电缆与高压电缆项目包含亚洲区域海洋能源互联超高压海缆EPCI总包等。“十五五”期间海外收入占比有望翻倍至20%以上。中天科技与亨通光电分别在英国能源互联项目和南欧、西欧大型项目上推进。据行业机构CRU测算,2030年欧洲中压与高压海缆年需求约2万公里,而2023年产能仅约0.6万公里,缺口约1.4万公里;据公开行业信息,欧洲海缆产能排期已延伸至2030年前后,供需缺口为国内厂商留出了窗口。整机环节,据金风科技2025年年报,公司海外收入180.82亿元,同比增长50.59%;截至2025年末海外在手订单9270.17MW,同比增长31.83%。明阳智能海外在手订单超过5吉瓦,与英国能源企业达成6吉瓦战略合作,并在英国投建全产业链基地;运达股份、三一重能同步放量。再往上游,铸件与主轴环节的日月股份、金雷股份被机构列入下半年量价齐升的推荐组合,吉鑫科技主营轮毂与底座铸件,锡华科技深耕齿轮箱铸件、全球市占率约两成。从单桩到海缆,再到整机和铸件,中国风电链正在从“卖设备”转向“卖交付能力”。
需求兑现:招标放量与交付高峰同步到来
海外是定价权的叙事,国内则是规模的叙事。先看行业账面:据国金证券2026年9月发布的行业研报统计,2026年上半年风电设备板块实现营收1216亿元、同比增长12.1%,归母净利润35.3亿元、同比下降25.6%,订单增长与利润下滑并存,正是周期底部的典型形态。据行业统计,2026年上半年国内风电装机38.62吉瓦、同比下降25%,主要受2025年“531”抢装高基数影响,而这组数据只刻画了过去。2026年7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的《可再生能源发展“十五五”规划》落地后,业主观望情绪明显缓解,当月陆上风电招标量达21.66吉瓦,创历史单月新高;进入2026年8月,单月开标规模仍有11.12吉瓦。风电头条项目数据库统计显示,2026年1至8月共有383个央国企风电项目完成整机集采定标,累计容量约105.98吉瓦、同比增长22.86%,投资主体进一步向央企集中,国家能源集团、大唐、华润、中广核接连启动大型采购。招标量先起来,装机量后面才会跟上,这是风电行业的基本节奏。
收益率端的修复同样关键。据公开信息,已有四个省份明确2027年上半年机制电价,普遍回升10%至25%,此前压制项目投资意愿的电价不确定性正在消退,招标才能持续转化为开工与交付。电价不稳,业主不敢开工;电价预期稳了,招标才有意义。报表端的兑现节奏,天顺风能2026年中报是一个现成注脚:2026年上半年营收20.20亿元、同比下降7.76%,归母净利润1.16亿元、同比增长115.57%,扣非仍亏损2865万元。风机从中标报价到交付回款的周期通常在一年半至两年以上,上半年确认的收入绑定的仍是上一轮价格战时期签订的旧订单,市场真正定价的,是新合同的盈利水平,而这恰恰是本轮周期中变化最剧烈的部分。
展望:从价格战到定价权
本轮风电行情最实质的变化,在于行业收益结构被重新书写。过去数年,国内风电企业深陷压价竞争,订单规模与盈利水平背道而驰;如今内外两股力量同时作用,欧洲供给约束抬升了售价,国内自律公约与电价机制修复降低了成本战的烈度,毛利空间由此获得修复窗口。国金证券将逻辑概括为业绩、海外订单、招标需求的三重共振,认为管桩、海缆环节的弹性将随国内海风开工与欧洲招标放量持续兑现;国信证券预计未来几个月累计装机同比增速持续提高,产业链营收与盈利随出货量环比改善。券商的判断未必全对,但方向大体一致:最差的时候可能已经过去。
冷静的一面同样需要记录。欧洲市场的开放是有条件的:德国新修的《海上风电法》已按照欧盟《净零工业法案》加入网络安全与供应链韧性条款,原则上可限制采购来自单一非欧盟供应商的设备,碳关税与本土化含量要求也始终是悬在出海企业头顶的变量,头部公司赴欧建厂,本质上是在为潜在的贸易壁垒预置对冲。航运成本、钢价波动与国内厂商在海外市场可能出现的同质化竞争,同样考验这份景气的成色。国内企业如果在欧洲市场继续互相压价,好不容易拿到的定价权也可能被自己人打掉。但至少在当前,欧洲客户与中国供应商洽谈时的第一句话已从价格转为交付,这一细节比多数研究报告更能说明:这场从价格战到定价权的转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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