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平粮台遗址，看见华夏最早的方正之城

（原标题：探访平粮台遗址，看见华夏最早的方正之城）

文博时空 作者 方唯一 淮阳，一座坐落于豫东平原的平凡小城。没有名山大川的壮阔，没有奇峰秀水的惊艳，整片土地平整开阔，河湖平缓流淌，风物朴素淡然。然而在这座小城里，却埋藏着华夏文明最古老的根脉。

从淮阳城区驾车向东南方向驶出二十余分钟，穿过铺满碧荷粉莲的湖泊，一方近似夯土城垣的建筑静静卧在平原之上，这里便是平粮台古城遗址博物馆，其侧便是平粮台遗址，古籍所载上古宛丘之地，也是公认华夏最早具备完整规划体系的史前城邦。遗址与博物馆不露声色却方正厚重，就这样安静沉睡在小城一隅，共同收纳着四千余年层层堆叠的文明碎片。

平粮台遗址博物馆

方正之城：华夏第一座规划之城

平粮台遗址博物馆于2025年才刚刚运营，外观朴素而内有乾坤，馆藏文物包含大量龙山文化原件、战国青铜重器与楚汉时期珍贵遗存。据测定，古城遗址核心建造年代距今四千余年，遗存有大汶口、龙山、二里头、岳石、商周、战国楚墓、汉墓等多个文化层，四千余年从未彻底断绝人居烟火。它不像殷墟、二里头那样属于成熟王朝都城，但却是华夏城建规则的源头范本。它所留存的，是中华文明城市秩序最初落笔的模样。

很多人固有认知里，中国古代方城、中轴线、城门守备、地下管网都是后世王朝逐步完善的造物，可走进平粮台遗址才会恍然，这些沿用数千年的城建核心逻辑，早在龙山晚期就已经定型落地。

整座古城严格取正方形形制，整体区域近十万平方米。南北城墙正中开设两座主城门，一条宽阔土路贯穿两门，稳稳居于城池正中，形成国内考古可考最早的城市中轴线。此后唐长安、元大都、明清北京城一脉相承的方正对称营建思想，溯源根基便落在这片淮阳平原的夯土之上。

平粮台古城遗址龙山文化城址平面图

古城遗址之下，埋藏着颠覆认知的地下排水系统。平粮台遗址出土了龙山文化时期的陶排水管道。每节陶管道两端一大一小，节节套扣，彼此相接，纵横接通了城内的沟渠与城壕，构成了中原地区年代最早、最为完备的城市排水系统，也被学者称作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城市水管理系统”。

陶排水管

陶排水管

城内中轴线两侧，排布着十余处夯土高台房址，房屋多为三间至四间联排排布。城内还配套发掘出专用陶窑作坊、巨型仓储灰坑、多口水井与祭祀牲骨遗存，居住、生产、仓储、祭祀、防御功能分区清晰，完全符合早期城市的全部定义。北京大学教授赵辉曾这样评价平粮台：“平粮台古城遗址对‘中原腹地的包容性整合’是中华文明独特路径的关键，平粮台的‘方正之城’布局不仅是建筑技术的突破，更象征了早期国家对‘秩序’的追求，这种理念深刻影响了后世都城规划（如明清北京城）。”

平粮台古城复原示意图

祭祀黄牛遗骨

黑陶风骨：龙山制陶工艺的极简巅峰

平粮台馆藏的龙山陶器，褪去了仰韶彩陶繁复艳丽的彩绘纹饰，走向素净、轻薄、凝练的极致工艺，是新石器时代制陶技术的天花板。博物馆文物里，陶器占比过半，大多出自城内灰坑、房址与墓葬。馆藏陶器种类繁多，从镂空陶圈足盘，到陶甗、陶盆，每一件都贴合先民日常生产生活，质朴却暗藏巧思。

镂空陶圈足盘

大汶口文化和龙山文化时期多见此种镂孔类的陶器，功能多为装饰用。镂孔的位置一般位于器物的底部和用于手持、握拿之处。这些起装饰作用的镂孔从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原始社会人们的审美标准和艺术水平。

龙山文化时期陶鼎

鼎是史前先民核心蒸煮炊具。这件龙山文化时期的陶鼎，敞口折沿、鼓腹圜底，下承三只尖锥状鼎足，属于龙山典型器型。

龙山文化时期陶折腹盆

这件龙山折腹陶盆敞口浅腹，器型舒展简约，部分残片保留原生黑陶底色，是先民盛放淘洗物品的日用器，素净器型尽显龙山制陶克制古朴的审美。

龙山文化时期卷沿甗

甗为炊具，兼具礼器。其造型分上下两部分，上部用以盛放食物，称为甑。甑底有一穿孔的箅，以利于蒸汽通过。下部是鬲，空心袋状足，用以煮水，高足间可烧火加热，依靠蒸汽实现蒸煮一体，一件器物兼顾两种烹饪方式，结构设计实用巧妙。

龙山文化时期陶制澄滤器

这件龙山陶质澄滤器内壁布满细密竖向沟槽，用来淘洗过滤谷物杂质，朴素器型中藏着先民精细化的粮食加工智慧。

“离卦”陶纺轮

这件纺轮已残缺一半，一面有阴刻符号，经清华大学李学勤教授辨识，认为此符号可以理解为八卦中的离卦（），因古宛丘被认为是传说中画卦的伏羲的都城“太昊之墟”。

这些陶器搭配石斧、石铲、骨镞、蚌镰等生产工具，完整还原出农耕定居族群的生活图景。没有华丽装饰，所有器物优先适配劳作需求，克制简约的风格，不仅体现出中原农耕文明务实内敛气质，也为我们溯源上古传说与华夏文明起源提供了实物的佐证。

吴越剑影：跨越千里的战国青铜信物

如果说龙山陶器属于这片土地原生文明，那么馆内珍藏的越王青铜剑，则是最具故事性的跨地域文物。1979年，淮阳大朱庄村民在平粮台附近发现一柄类似长剑的器物，由此揭开了淮阳这片陈楚故地下的吴越遗韵，也让平粮台多了一层列国交融的历史厚度。

“错银”越王剑

吴越故国地处长江下游江浙一带，千里之外的淮阳古陈之地，为何会大批量出现越王佩剑？考古与文献考证给出答案：战国时期陈国地处中原腹地，夹在楚、齐、越、韩诸国之间，是列国商贸往来、势力拉锯的交界地带。吴越势力北上争霸、商旅互通、战争馈赠或是贵族流亡，都可能让江南兵器流转至豫东平原。越王剑是地域文明互通的具象证据，打破了地域封闭，印证了先秦时期大范围的文化流动。

展厅内还陈列着大量楚墓出土的精美玉器。东周时期，地处今淮阳的陈国屡遭强楚侵袭，二度灭国而复之，最终为楚所灭。公元前278年，秦国名将白起攻灭楚都后，楚顷襄王迁都于陈，楚国都陈达38年之久，期间平粮台古城遗址从陈国的国都郊野变为楚国贵族墓地。这些楚墓玉器，见证了淮阳这片土地的沧海桑田，也是战国时期群雄兼并的历史回响。

战国时期龙形佩

战国时期玉璜

层积千年：从龙山城邦到楚汉乡邑

平粮台从来不是一座只存续于龙山时代的孤城，四千多年来始终有人栖息繁衍。汉高帝十一年，立子友为淮阳王，置淮阳国，治所在今淮阳。东汉建武元年，改淮阳郡为淮阳国，后又改为陈国。秦汉时期，此地一直作为墓葬区存在。见证了汉代淮阳的岁月流转和历史变迁。

馆中一件西汉泥塑镇墓兽格外有趣，鹿耳人面，鹿角向外舒展，通体涂朱红底色，腹部专门用黑彩绘制出亵裤纹样，是目前考古所见最早的内衣实物图像佐证。器物从破碎陶土中拼接复原，造型狰狞却又带着几分憨拙诙谐，让遥远的汉代丧葬风俗多了一丝生活化的烟火气。

镇墓兽

由平粮台遗址一层层向下挖掘，便是一部浓缩的豫东平原文明史：大汶口文化在此落脚，龙山文化筑城建邦，商周方国在此盘踞，战国列国在此交汇，秦汉郡县在此扎根。一抔夯土，叠压四千年岁月。

汉代龙纹透雕玉璜

汉代龙形玉佩

汉代绿釉陶狗

透雕玉璜与龙形玉佩玲珑精巧，映照着陈楚故地上层阶层雅致的审美与礼乐余韵。绿釉陶狗神情鲜活，复刻出汉代犬畜守护家宅的日常烟火。从玉器礼饰到陪葬陶塑，礼乐文脉与乡土烟火在此相融，勾勒出陈楚故土安稳繁庶、文脉绵延的汉代社会样貌。

平粮台夯土城墙包裹的，是华夏民族定居农耕文明的原点，是后世中式城池规划的基因源头。它没有恢弘建筑带来的视觉冲击，没有繁复三彩带来的色彩惊艳，可当你蹲下身观察夯土城墙粗糙的断面，看清地下管道严丝合缝的榫卯，丈量中轴线笔直的距离，就能真切明白：方正城池、居中对称这些我们以为理所应当的中式城建理念，早在四千三百多年前，就被先民稳稳书写在了这片平原之上。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太昊陵记载着人文始祖的传说，龙湖荡漾着古陈州的烟波，而平粮台用一整座城的遗迹与器物，把缥缈的上古传说落地为可触碰、可考证的文明实证。

小众冷门的遗址博物馆往往藏着最厚重的历史，平粮台便是如此，安静伫立在田野之间。《诗经•陈风》中的歌唱跨越千年依旧在此地萦绕，等待每一个愿意俯身倾听夯土故事的访客。

【出行攻略】

· 地点：平粮台古城遗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二十世纪河南十大重要考古发现”之一）

· 地址：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区大连乡大朱庄村。

· 交通：高铁抵达淮阳南站，出站后打车前往遗址，车程约 25-35分钟；也可高铁抵达周口东站，随后打车前往淮阳区，车程约20-30分钟，再搭乘淮阳城区通往大连乡的城乡公交，抵达乡镇后换乘短途代步车辆前往博物馆。

· 看点：平粮台是国内最早具备完整规划体系的史前方形城邦，可近距离参观史前城邦布局；必看龙山陶鼎、折腹盆、谷物澄滤器等日用古陶，战国楚墓出土的越王剑和大量玉器，以及跨度龙山至汉代的多层地层出土文物。

· 淮阳及周边推荐：太昊伏羲陵景区、万亩龙湖湿地公园、陈楚古街非遗泥泥狗文创街区、弦歌台。

参考资料：

1.张海、李春霞、曹艳朋：《河南周口市淮阳平粮台遗址龙山文化遗存的发掘》，《考古》，2022年第1期。

2.张志华、梁长海、张体鸽、王鸿飞：《河南平粮台龙山文化城址发现刻符陶纺轮》，《文物》，2007年第3期。

3.秦岭、曹艳朋：《平粮台古城遗迹发掘研究的重要成果》，中国社会科学网，https://www.cssn.cn/kgxc/kgxc_xccz/202207/t20220728_5430309.shtml。

图片 | 方唯一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