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制度溃败后,“酒肉朋友”成了背叛的代名词)
施晓璘/文
明代顾起元《客座赘语》记“柴米夫妻,酒肉朋友,盒儿亲戚”之谚。关汉卿《单刀会》中,鲁肃一句“关云长是我酒肉朋友,我交他两只手送与你那荆州来”,让这四个字在汉语中扎下了根。酒酣耳热时称兄道弟,散席之后形同陌路——千百年来,“酒肉朋友”承载的,始终是功利与凉薄的意味。
一部学术著作敢以“酒肉朋友”为题,本身就是一次胆识过人的品牌操作。经济学博士华腾达的新作《酒肉朋友:大明驿路上的狂欢、利益与背叛》,凭借这四个字,在汗牛充栋的学术著作中实现了瞬间破圈。
为什么这四个字如此勾人?关汉卿笔下的“酒肉朋友”是背叛的代名词,华腾达笔下的却成了制度分析的切口。一千年过去,市井俚语被经济学博士征用,完成了向学术符号的升维。
苏轼《东坡志林》云:“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若见仆困穷便相尔汝,此真得酒肉朋友之趣者也。”华腾达的《酒肉朋友》延续了这层意蕴:驿路之上的官员、驿卒、商人、权贵,在制度红利期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当激励结构扭曲、制度溃败之后,“酒肉朋友”便成了背叛的代名词。
华腾达,德国法兰克福大学经济学博士、同济大学工程管理学士,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东亚研究所访问学者,现执教于上海政法学院经济管理学院,主要研究领域为中西方财政制度与财政史。三重学术背景交汇一身:法兰克福的经济学训练、伯克利的全球史视野、同济的工程管理背景。此前已出版中文专著《明朝的钱去哪儿了》《大分流的关口》、英文专著《商贾、市集与皇权》(Merchants, Market and Monarchy)、德语专著《天朝商纪:近代早期中华帝国的商业暗流》(Handel im Chinesischen Imperium der Frühen Neuzeit)、译著《紫禁城的天眼》《维也纳》《茶业战争》等。中、英、德三语学术产出,使其能在不同学术传统间搭建桥梁。
在华腾达的学术版图中,《明朝的钱去哪儿了》考察国营专卖、商业税、对外贸易等领域;《大分流的关口》将视野拓展至十六世纪全球史中的重要角色。《酒肉朋友》下沉到“物流”这一中观层面,将财政制度、官僚行为与地理空间串联为有机整体。三部作品共同追问:传统中国的国家治理,何以在制度设计上屡有创举,在执行层面却屡屡失效?
《酒肉朋友》以明代驿传制度为核心线索,围绕“制度构建与运行—制度红利释放—制度衰变与崩溃”的历史演进逻辑展开。
第一阶段:制度构建与运行。明太祖在元代基础上设立驿站、递运所、急递铺三种机构,功能为“传达政令,递送使客,飞报军情,转运军需”。作者从新制度经济学视角指出,农业帝国的核心治理挑战在于降低信息不对称、物资调拨滞后与代理链条冗长所带来的交易成本。驿传制度的确立,本质上是一项降低国家治理交易成本的制度安排。书中详考永乐年间南北物资调配格局,以财政数据论证鼎盛时期明帝国行政效率达到前工业时代巅峰。
第二阶段:驿路生态与运行实况。华腾达通过地方志与奏议文献,还原驿路沿线的经济图景:商人贩运私货,士人赶考赴任,军队转运粮草。书中对“驿丞”这一低级官吏群体的考察尤为细致——位卑而责重,接待官员、管理驿卒、核算账目,一人数任。以财政学方法系统梳理驿站经费的多元来源——中央拨款、地方摊派、徭役折银、商税补充。明初“非军国重事不许给驿”的原则,在这一时期尚能有效运转。
第三阶段:制度衰变与崩溃。诺斯揭示制度变迁具有“路径依赖性”——一旦走上某条轨道,便会在自我强化机制下锁定方向。明代驿传从洪武草创、永乐扩张,到中后期腐化崩溃,恰是一部制度衰变的标准样本。奥尔森的“集体行动逻辑”揭示“搭便车”困境:理性个体倾向于坐享其成而非主动维护公共资源。驿传体系中,中央追求高效廉价,地方追求便利自主,驿卒渴望合理报酬,权贵力图免费占用——激励不相容成为常态后,制度便从治理工具异化为各方竞相攫取的目标。
书中对“勘合”制度(驿站使用凭证)演变的追踪尤为精彩。这一本意规范驿路使用的制度设计,在实际执行中被权贵凭借特权绕过,被官员利用职权伪造,最终形同虚设。明初驿递体系已跟不上明中后期政治经济发展的需要,“乘驿限制”成为一纸具文。驿路沿线的“酒肉朋友”们从利益共同体演变为互相倾轧的零和博弈者。
华腾达指出,背叛并非人性的偶然堕落,而是激励结构系统性扭曲后的必然产物。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但在激励扭曲的制度环境中,君子也会被逼成小人——道德溃败的背后,首先是制度的溃败。
崇祯皇帝裁撤驿站,省下数十万两白银,失业驿卒李自成最终掀翻大明王朝。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驿路这条帝国的“利来利往”之道被切断,帝国的命脉也随之断绝。
《酒肉朋友》将全球史视野聚焦于一个命题:国家对基础设施的规划、建设与维护能力,是否构成东西方“大分流”的关键变量?西欧近代民族国家兴起伴随驿道、运河的系统化升级;明代驿传在前期辉煌之后,却陷入制度性腐败与财政枯竭。驿路作为帝国物资流通的命脉,一旦堵塞,任何宏图大略皆成空谈。福山关于“国家构建”的论述在此找到东方案例:制度设计的精良只是起点,持续的制度维护与自我纠偏能力,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